雨,終於落下來了。
起初是淅淅瀝瀝,很快便連成密集的雨線,最後化為瓢潑之勢,嘩啦啦地傾瀉在壽春城的大街小巷,沖刷著青石路面,也將空氣中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一點點沖淡、稀釋。
左蘭瑟縮在一處宅院夾牆的狹窄縫隙裡,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泥灰,從牆頭滴落,打溼了她的頭髮、臉頰和單薄的衣衫。
胃裡翻江倒海般的噁心感和強烈的眩暈,讓她幾乎要昏厥過去。她不知道外面具體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太可怕。
她只記得小宇哥,那個對她很好、常常偷偷給她帶些小玩意的鄰家哥哥在混亂爆發前,拼命將她拉到這處事先說好的藏身之地,急促地叮囑她:“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別出聲,別出來!”
然後,就是兵刃碰撞的聲音,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啼哭……以及,利刃砍入血肉那種令人牙酸的悶響,還有瀕死的哀嚎。
那些聲音裡,有她熟悉的,父母的,兄長的,嬸孃的……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沒有哭喊出聲。冰冷的淚水混合著雨水,糊了滿臉。
不知什麼潮溼滑膩的蟲子,順著她溼透的褲腿,慢慢向上爬。左蘭渾身汗毛倒豎,胃裡一陣抽搐,卻依舊咬著牙,一動不敢動。
外面,有沉重的腳步聲和盔甲摩擦聲靠近,一個粗嘎的男聲在不遠處罵罵咧咧:“媽的,這些該死的蛀蟲!吃著沈郎君給的飯,住著沈郎君保的平安,竟敢勾結外人謀反!死有餘辜!”
左蘭聽得魂飛魄散,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顫。
沈郎君……她茫然地想著這個名字。她雖然只有十五歲,但也從街談巷議、從小姐妹們羞紅著臉的私語中,無數次聽過這個名字。
她知道那是一個很厲害、很了不起的人,是他讓江東變得不再餓死人,是他讓壽春的街道變得乾淨,是他派來的先生教窮人家的孩子識字……
小姐妹們曾偷偷拿出不知從哪得來的、印在粗糙紙張上的畫像,看著畫中那個俊朗英挺的年輕男子,臉紅心跳地說著悄悄話。那時候,左蘭覺得,那位沈郎君是像天上星辰一樣遙遠、高貴、不可觸及的存在。
可怎麼忽然之間,這個名字,變成了一道催命的符,一把染血的劍了呢?
父母慈愛的面容,兄長爽朗的笑容,嬸孃溫聲的叮嚀……一張張鮮活的臉在她眼前晃動,與外面那些絕望的慘叫、憤怒的斥罵、冰冷的刀鋒聲重疊在一起。
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她覺得窒息,眼前一陣陣發黑,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小蘭!小蘭!醒醒!別睡!”
焦急的、壓低了的呼喚聲將她從昏迷的邊緣拉回。是小宇哥。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鑽了進來,臉上沾滿了泥水和不知是誰的血跡,一雙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卻緊緊抓著她的肩膀。
兩人在狹窄、黑暗、潮溼的夾牆裡執手相看,同時淚如雨下,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小宇哥……我爹……我娘……大哥他們……”左蘭剛一開口,就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帶著血腥味的噁心感直衝喉嚨。
“別說了!小蘭,聽著!”石宇,也就是小宇哥,用力抹了一把臉,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你們家是咎由自取!他們做了不該做的事!現在,什麼都別想,你聽我的!趕緊走!找個沒人認識你的偏僻地方,好好活下去!忘掉這裡的一切!”
抄家的軍士似乎已經離開了,至少這附近暫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嘩啦啦的暴雨聲。石宇拖著幾乎虛脫的左蘭,從藏身之處鑽出來。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地澆下,瞬間將兩人淋得透溼。
“小宇哥,你……你不跟我一起走嗎?”左蘭緊緊抓著石宇溼透的衣袖,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哭著問道。
“我不能!”石宇猛地甩開她的手,聲音因為激動和痛苦而顫抖,“我私自藏匿你,已經是……已經是背叛了沈郎君的大恩,對不起我身上的這身軍服了!”
“我不能當逃兵!小蘭,你快走!出城,往東,江邊有棵老柳樹,樹下繫著一條小船,船伕是我同鄉,信得過!他會帶你去會稽!記住,別去別人的地盤,只有在沈郎君的治下,才是最安全的地方!隱姓埋名,好好活著!”
拔出腰間的佩刀。冰冷的刀鋒在雨中閃爍著寒光。他閉上眼,一咬牙,橫刀便向自己的脖頸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