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鍾演還在感嘆時，一位友人湊過來，壓低了聲音，“仲常兄，郡守的位子，你心裡可有個準數了？”
鍾演一聽，連忙擺手：“哎呀，這種大事哪輪得到我做主？都是郎君說了算，再說了，我才疏學淺，能守好一個縣就已經心滿意足了，哪敢想那些。”
話雖這麼說，但在座的人心裡都清楚，鍾演在穎川做縣丞做得相當出色，加上他名望高、資歷深、地位也夠，近來已經有訊息傳出來，說沈硯有意提拔他做郡守。
這訊息是從荀文若那裡傳出來的，以文若的為人，向來謹慎忠厚，斷不會胡亂說話，想必是沈硯特意讓他先透個風給穎川眾人，好讓大家心裡有個盼頭，也算是一種激勵。
鍾演有首倡穎川易幟的大功，這個安排旁人挑不出毛病，穎川士族們聽了都高興，這說明郎君對他們是一視同仁的，只要你忠心辦事，勤勉做事，不管出身如何，都有出頭的機會。
鍾演放下酒杯，神色變得鄭重起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鍾某個人的前程榮辱還在其次。真正讓我高興的，是咱們穎川能有今天這個光景。這一切，全靠郎君的恩德。”
眾人紛紛點頭。
鄧昭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回想當初，董卓那廝禍亂天下，緊接著李傕等人又先後糟蹋咱們這片土地，鄉里遭了多少劫難，燒了多少房子，死了多少人，那時候滿目瘡痍，真是不堪回首，如今再看看……簡直像做了一場夢。”
他頓了頓，舉起酒杯：“我提議，咱們一起敬郎君一杯！”
其實滿打滿算也不過幾年光景，可眾人回憶起來，都覺得恍如隔世，那時候百姓的哭喊聲、逃難時的慘叫聲，彷彿還在耳朵邊上回響，再看看此刻窗外傳來的歡聲笑語，就顯得格外珍貴。
沒有什麼比親眼看著自己的家鄉從一片廢墟變成今天這副模樣，更能讓人堅定心中的信念了。
眾人一起舉杯，朝著東南方向遙遙一敬。
謝本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捋了捋鬍鬚，笑眯眯地開口：“諸位，告訴你們一件事。我已經收拾好了行裝，過幾日就要動身去平阿了。”
眾人一愣，隨即紛紛看向他。
“去平阿做什麼？”有人問。
“去政廳裡做吏。”謝本說得坦然。
眾人頓時來了興致。鍾慎笑著揶揄他：“聽說平阿政廳裡頭全是些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子固兄你都四十好幾了，去了不怕人家給你白眼看？”
謝本哈哈大笑：“他們敬我還來不及，哪敢笑話我。”
笑完，他收斂了神色，認真說道：“實不相瞞，我越來越覺得，在郎君治下做事，從前學的那些老經驗、老規矩，漸漸就不夠使了，我可不想變成一個被時代拋下的老頑固，所以自願去跟那些年輕人一塊兒學，學新東西，學新辦法，活到老，學到老嘛。”
這話一齣，滿座肅然。
鍾演舉起酒杯，正色道：“子固兄身子骨硬朗，正當壯年，正是大展拳腳的時候，有這份心氣，稱得上是我們這幫人的楷模。”
眾人紛紛附和。
謝本當初穎川易幟的時候，其實是猶豫過的，他拿不定主意，前思後想了好久，可如今倒好，他反而成了最積極的那個人，人就是這樣，想通了之後，往往比從一開始就沒猶豫過的人還要堅定。
眾好友一齊向他敬了一杯。
鍾演放下杯子，忽然又笑了起來：“不過話說回來，子固兄去了平阿，跟我那犬子可就是同僚了。你比他大一輩，不如現在就先叫一聲伯父來聽聽？”
鍾演之子鍾紀如今也在平阿政廳裡做吏，這幾年有才華的年輕人先去平阿學習治政的經驗，學成之後再外放獨當一面，已經成了一種慣例。
謝本笑罵了一聲，眾人鬨堂大笑。
酒過幾巡，杯盞交錯，氣氛越來越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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