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平阿城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這場雪來得毫無徵兆，卻又聲勢浩大，清晨時分天色還只是陰沉，到了巳時便開始飄起了細碎的雪粒，像是有人在天上篩著鹽，沒過多久，雪粒變成了鵝毛般的大片雪花，密密麻麻地從灰濛濛的天幕上傾瀉而下，風也起來了，卷著雪花在空中打旋，打在臉上生疼。
這一落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平阿城被裹進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茫茫之中。街道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足有半尺多深，踩上去咯吱作響，屋頂上的瓦片看不見了，樹枝被壓得彎下了腰，連城牆上的垛口都堆滿了蓬鬆的雪團，遠遠望去，整座城像是沉入了一床巨大的棉被裡，安靜得幾乎聽不見人聲。
平阿人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雪了。
若是擱在往年，這樣一場大雪就是一場實實在在的災難，窮人家的茅草屋會被積雪壓塌，道路被封死後柴火和糧食運不進來，老人和孩子熬不過嚴寒，凍死餓死的訊息隔三差五就會傳到官府衙門裡，那時候的人們看到大雪，心裡只有恐懼和憂愁。
可如今不一樣了。
蟬爐是家家戶戶都有的物件，煤炭供應充足且價格低廉，糧倉裡的存糧足夠吃到來年開春，房屋都是磚石結構，結實得很，再大的雪也壓不垮。
所以平阿人只是關緊了門窗，坐在屋子裡烤著暖爐，透過窗戶看外面的雪景，偶爾感嘆一句好大的雪啊，便繼續喝茶、下棋、聊天，日子照舊過得安穩舒坦，孩子們在屋裡待不住，穿著厚厚的棉衣棉褲跑到院子裡玩雪，笑聲穿過窗欞傳進屋內，給這寒冷的冬日添了幾分生氣。
當然，也有那不怕冷的小傢伙，歡叫著衝進雪地裡去撒歡。
平昭就是其中一個。
這丫頭今年剛滿六歲，正是對什麼都好奇、什麼都想試一試的年紀，她還記著前兩年堆雪人的事，一大早就拉著沈硯的手往院子裡跑，非要再堆一個比上次更大的雪人不可，沈硯拗不過她，只好披了件厚袍子跟著出去。
父女倆蹲在院子裡，平昭的小手凍得通紅，卻興奮得很，使勁兒地滾著雪球，嘴裡還唸唸有詞地說著要給雪人安什麼樣的鼻子、戴什麼樣的帽子，沈硯幫她把雪壓實，剛團好一個拳頭大的雪球，還沒來得及繼續塑形，管家匆匆從廊下走來，躬身稟報：“郎君，諸葛玄求見。”
沈硯愣了一下，低頭看看女兒，平昭的小臉已經垮了下來，嘴巴撅得老高，一臉不情願地看著那個還沒成型的雪人。
“乖，去看你孃親們打麻將。”沈硯揉了揉她的腦袋，柔聲哄道，“改天爹爹再陪你堆。”
平昭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抱著那個沒完成的雪球，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沈硯拍了拍手上的殘雪，轉身去了前廳。
諸葛玄在會稽郡守的位子上一干就是五年，是沈硯治下所有郡守中在任時間最長的一個，這五年裡，他只來過平阿一兩次，每次都是匆匆探望諸葛瑾兄弟幾個，待不了幾天就回去了，其餘時間，他全都紮在會稽，埋頭做事，從不叫苦叫累。
他做得確實不錯，會稽的各個方面在這五年裡都有了長足的進步，經濟和農業自不必說，有沈硯的政策兜底、技術支撐，自然發展得飛快，城市建設、民眾生計、道路水利、學堂醫館，所有方面跟五年前相比都不可同日而語，百姓安居樂業，商賈往來不絕，昔日偏遠貧瘠的會稽，如今已是江東最富庶的郡縣之一。
諸葛玄的政績是實打實的，有目共睹，無人能挑出半分毛病。
他如今已年近五十，鬢角添了些許白髮，沈硯體恤他多年辛勞，便把他調回了平阿，讓他跟侄兒們團聚，也順便歇一歇筋骨。
沈硯暫時安排他負責整個領地內的戶籍統查工作，這是一樁繁瑣但極為重要的差事，關乎賦稅、徭役、兵源等諸多根本大事，非細心穩重之人不能勝任，等到與袁曹之戰結束後，他會對整個系統的官職做一次全面的調整，屆時自有更合適的位子留給這位功臣。
諸葛玄的髮妻在前幾年的疫病中亡故了，他在會稽任上續娶了一任妻子，生了一個女兒，如今才三歲，粉雕玉琢的十分可愛，也一併帶回了平阿。
沈硯跟他談了一會兒政務和家常，諸葛玄始終恭謹無比，說話小心翼翼，條理分明卻絕不多言半句，問什麼答什麼，絕不主動延伸話題，他性格就是這樣，是個非常謹慎的人，做什麼都留有餘地，從不越矩，也從不自矜功勞。
沈硯好生撫慰了一陣，肯定了他五年的功績，又叮囑他好好休養，正打算讓他退下去見侄兒們，諸葛玄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雙手呈上。
“郎君，前些時日，劉景升寄了一封信與某。”他的語氣平靜，但目光中透著一絲鄭重，“某並未開啟，請郎君過目。”
沈硯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伸手把信接了過來。
果然，封漆完好無損，火漆上的印記紋絲未動，連信封的邊角都沒有被揉搓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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