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就在劉協怔怔地出神時,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皇后也起得這麼早?是朕……吵到你了嗎?”劉協回過身來,看見皇后正帶著兩個小宮女,靜靜地立在身後,她的衣裳素淨,髮髻也挽得簡單,只是在鬢邊別了一朵小小的珠花。
“陛下,妾身很早就睡下了,倒是您……”伏後擔憂地看著少年皇帝。
這段時間以來,劉協睡得極晚,起得極早,有時伏後半夜醒來,還能看見他在燈下批閱奏章,他的臉上,總是帶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思,眼窩陷下去了,臉色也有些蒼白,伏後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國事雖重,但有皇叔相助,陛下何必如此勤勉?須得多多保重龍體才是。”伏後伸出手指,輕輕地將劉協眉間的那一點微蹙給抹平了,她的動作又輕又柔,像是怕弄疼了他。
劉協嘆了口氣,低聲道:“皇后有所不知,皇叔可是比朕更加勤勉得多,如今天下大勢,已盡歸於楚,我等若再不勵精圖治,那就只能坐等逆賊持刃入宮了。”
伏後欲言又止,她自然也知道局勢的危急,那些訊息,即使她深居後宮也時常能夠聽到,河北丟了,袁家的勢力煙消雲散了,楚軍離長安,似乎越來越近了。
可她一個婦道人家,又能做什麼呢?只好默默地陪著丈夫,在這深宮裡,儘自己所能地給他一點溫暖。
兩人在花圃邊站了一會兒,晨霧漸漸散了,天色亮了起來,遠處傳來上朝的鐘聲,一聲一聲,在宮牆間迴盪。
劉協整了整衣冠,向伏後輕輕點頭,然後轉身朝前殿走去,伏後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硃紅的大門之後,心裡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今日的早朝,波瀾不驚。
關中這地方,加上幷州的一部分,在劉協和劉備這對叔侄的勤勉治理下,確實是出現了一派國富民強、欣欣向榮的景象,長安城裡,店鋪重新開張,街道重新熱鬧起來。關中的田地裡,莊稼長得一年比一年好,甚至連從前的那些流民,也大多回到了家鄉,重新拿起了鋤頭。
朝堂之上,漢臣們也似乎個個忠心耿耿,這個進獻方略,那個奏報政績,一篇篇說得花團錦簇,若是高祖或者光武陡然復活於此,一見之下估計也得連連點頭,感嘆這子孫做得不錯。
但劉協心裡清楚,這表面的繁榮下面,藏著的是怎樣深的危機,坐在龍椅上,他看著下面那些大臣們,總覺得他們每一個人都在演戲,包括他自己也在這場戲裡,大家都在努力地演,演一個太平盛世出來,可那戲臺子底下,早就已經裂開了。
早朝之後,劉備來到宮中,向劉協請安。
這是他每天都會做的事情,不管多忙他都要來宮中走一趟,見見皇帝,說幾句話,既是為了君臣之禮,也是為了那一點只有他們兩人之間才有的情分。
劉備進了宮,劉協便屏退了左右,幾個小黃門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將宮門從外面關上,寬大的宮室之中,就只剩下了這叔侄二人。
“皇叔,朕聽聞南陽馬超、遼東呂布,均已歸順楚逆,可有此事?”劉協開門見山地問道。他的聲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回陛下,呂布尚未降楚,但馬超確實已經投降了。”劉備答道,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波動,可劉協還是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陰霾。
劉備見劉協面露沮喪之色,立刻拱起手來,沉聲道:“臣懇請陛下,切莫灰心喪氣,天下之事,在大局已定之前,誰又能知鹿死誰手?當年高祖屢敗於項羽,困於蜀地之時,項氏豈非亦是席捲天下?可最後呢?還不是我大漢的天下!如今我等之局勢,猶勝於高祖多矣!”
劉協見劉備說得慷慨激昂,心中也不由得為之一振,他連忙起身,向劉備拱手謝道:“朕知錯了,多謝皇叔教誨。”
劉備也連忙遜謝,這對叔侄,相處得極為融洽,劉協雖然聰慧,但性格中卻有著軟弱、容易沮喪的一面,遇到難事,他常常會往最壞處想,有時甚至會在夜裡獨自垂淚。
而劉備卻是個最為堅定的人,他從來不懼失敗,永遠願意從頭再來,這個從織蓆販履走出來的皇叔,骨子裡有一種比鐵還硬的東西,越是困苦他反倒越是昂揚。
兩人重新落座,繼續往下談論。
劉備道:“陛下,如臣所言,楚逆雖強,但我大漢仍然有勝機,法孝直昨日與臣有一番議論,可謂極為精妙,臣請陛下召而問之。”
劉協點頭道:“宣法孝直覲見吧。”
法正已經等在宮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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