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阿的文學盛事剛剛結束,同一時間,潁川迎來了一場大規模的返鄉潮。
此前那些為了躲避戰火而逃往他鄉的潁川士族們,如今紛紛迴歸故土,當初離開是因為這裡戰亂不休,朝不保夕,如今安定下來了,而且家鄉變得比從前更好了,當然要回來了,人就是這樣,葉落歸根,故土難離,只要還有一點辦法,誰願意背井離鄉?
這些返鄉的人中自然也包括之前分離出去的荀氏家族。
荀家在冀州時,荀衍、荀諶都曾積極參與到幫助袁紹取得冀州的行動中去,尤其在說服他們老鄉韓馥讓出冀州的過程中,荀家兄弟起了相當重要的作用,那時候,他們以為自己押對了寶。
畢竟袁紹四世三公,雄踞河北,怎麼看都是最有可能成事的那一個,誰能想到,偌大一個河北竟會在短短幾年間土崩瓦解?
也不知道韓馥臨終之前,有沒有切齒痛恨過這些鄉黨,恐怕是有的,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上一刀,那種滋味,比死在敵人手裡還要難受百倍,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韓馥沒機會了,荀家的人也一樣沒機會了。
在袁紹帳下,荀家的這幾個人卻漸漸被邊緣化了,袁紹自有他自己的班底,田豐、沮授、審配、逢紀,那些人都是跟著他從河北一路打拼出來的,而荀家最出色的人才,荀彧和荀攸,卻沒有來河北,他們南下投了平阿。
少了這兩個人的荀氏,在袁紹那裡根本排不上號,自然也就沒能進入袁紹的核心陣營。
反觀南下平阿的荀彧叔侄,卻成了沈硯最信重的兩大謀士,一個尚書令,一箇中書令,名揚天下,身份顯赫,整個天下計程車人,提起潁川荀氏,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兩個人,這讓荀諶他們心裡更加不是滋味。
人最怕比較,同樣是姓荀,同樣是一家人,差距怎麼就如此之大?有時候荀諶半夜醒來,想起這些,就再也睡不著了,他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一遍遍地想,當年要是跟著荀彧一起走了,現在會是什麼光景。
此前荀肅已經病死了,荀家的家主之位,現在由荀衍繼任,周瑜攻取鄴城之後過了兩個多月,荀家便啟程回鄉了,和他們同行的還有郭圖和辛評這兩個潁川人。
數年不見,潁川的變化讓這些離家許久的遊子們都不禁感嘆不已,道路寬闊平整了,村莊裡起了新房,田裡的莊稼長得又高又壯,最讓人吃驚的是,有些地方竟然建起了一種叫學堂的建築,裡頭的孩子不管貧富,都能進去唸書,這種景象在從前簡直是不可想象的。
尤其是荀衍和荀諶,這兩人近年來多次回想起當年那場荀家族議,在那場族議上,荀彧力排眾議,堅決要帶人去平阿,而他們兄弟幾個,卻認為荀彧是在胡鬧,甚至險些和他翻了臉,如今想想,真是百感交集,荀彧的眼光比他們遠了何止十年。
而辛評和郭圖二人也是默然無語,他們看著這既熟悉又陌生的家鄉,心裡各自盤算著前程,郭圖已經決定去沈硯手下為官了,他這人,向來懂得審時度勢,如今楚公勢大,不趁早歸附,更待何時?
辛評則堅持要跟著袁譚,袁譚被任命為安平相,他這個老臣,自然也要跟著去,兩人此番回鄉探過親後,就要各自赴任了。
這也是兩人性格差異所致,郭圖性格圓滑,像水一樣,哪裡低就往哪裡流,而辛評則是個相當愚忠的人,他明明知道袁譚無能,跟著他沒什麼前途,但為了心安,仍然執意隨從,這份固執也不知該說是迂腐,還是可敬。
離陽翟城還有數十里,就聽見一陣人喊馬嘶,卻是潁川現在計程車族們都來迎接了,車馬在路邊排了長長一隊,旌旗招展,場面頗為隆重,有人騎馬來迎,有人乘車來候,還有的乾脆站在路邊,踮著腳張望。
鍾演、謝本這些人,當初在這一批大佬面前,都只是小字輩,論名氣,論才華,都遠遠不如荀衍、荀諶這些人,可現在呢?鍾演已經升遷為九江郡守,謝本也在平阿做了官,都表現得相當不錯,他們的際遇可比這些當初顯赫一時的前輩們強得多了。
此時這兩人都不在潁川,來迎接的是鍾慎和鄧昭,可即便是這兩人,其現在的境遇,也遠遠地勝過這些落魄回鄉的人,看他們的衣裳,看他們的隨從,看他們的精神面貌,就能知道他們在沈硯治下過得十分滋潤。
此外,來的人裡還有荀攸的長子荀緝。
荀緝今年已經十七歲了,少年生得儀表堂堂,聰慧過人,頗有乃父之風,荀攸特意讓他在潁川重修祖宅,等候族人返鄉。
荀衍等人一晃數年,已經認不出這個軒昂少年就是當年那個小小孩童了,在他們的印象裡,荀緝還是個跟在荀攸身後、怯生生地喊著叔叔爺爺的小娃娃,如今一見竟已出落成了這般人物,見面之時,倒是有些驚喜,但隨即心裡又酸澀起來。
荀緝不管是衣著、談吐,還是身後的隨從,無不是流露出一股富貴之氣,而且這種氣質之中,還有一種大氣從容的味道,那是見過大世面、經過大陣仗的人才會有的氣度,這讓荀諶等人更加不是滋味。
他們自己的子侄輩,在鄴城也沒有得到什麼太好的發展,袁紹不用他們,袁尚又是個孩子,能有什麼前程?那些孩子,天資也均只是平平,和眼前的荀緝一比,高下立判。
不管他們心裡怎麼想,荀緝卻是執禮甚恭,他以晚輩之禮,一一拜見了各位長輩,然後才將荀家眾人接回了陽翟城。
荀衍等人重回祖宅,只見那宅子現在比以前更加高大宏偉了,青磚灰瓦,雕樑畫棟,一股堂皇貴氣撲面而來。
大宅的正門上方,懸著一方匾額,上面寫著四個大字“荀氏祖宅”,這字寫得極為飄逸典雅,一看就是大家手筆。
荀諶性喜書法,站在門前駐足看了良久,不由問道:“此是何人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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