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計猛地回身,臉色大變。
只見月光之下,不知道什麼時候,一箇中年人已經出現在了他的身後,那人揹著雙手,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已經站了很久,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裳,面容在月色下看不十分真切,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能一直看進人的心裡去,他站在那裡,彷彿和這夜色融為了一體,若不是他開口說話,你甚至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你是……”小夥計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他的背脊撞上了身後的乾草堆,幾根草屑飄落下來,他的臉色蒼白,手指也微微地顫抖著,那是一種被獵人逼到了絕境時,才會有的本能反應。
“我的名字叫賈詡,今天出現在這裡,也是想來看看你這位後起之秀。”中年人悠然笑了笑,語氣平淡,像是在和一個晚輩聊家常,可他那雙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小夥計的臉。
“賈詡……”小夥計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沈硯身邊最可怕的謀士,那個傳說中從來沒有站在陽光下的男人,那個讓漢室的情報人員聞風喪膽的名字。
“可惜啊,聰明是極聰明的,隱忍也很能隱忍,但是你根本就不配評價我家主公,更不配做他的對手。”賈詡輕輕嘆了口氣,緩緩說道,“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器量差得太多了,司馬二公子。”
小夥計那秀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沒有說話,只是迅速地向四周掃了一眼,月光下的原野空曠遼闊,似乎無處可藏,可他還是本能地尋找著退路,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樹林方向,又落在身後的土牆上,飛快地計算著什麼。
“我既然來到了這裡,你就不用再想著逃跑了。”賈詡平靜地注視著眼前的年輕人,目光裡露出一絲真切的惋惜,“真是可惜了你這身才智,如果你沒有企圖燒死這屋裡的人,我家主公應該會不計前嫌,任用你的,但做到了這一步,估計你也就只能在牢中度過餘生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遺憾,像司馬懿這樣的人才,確實難得,可惜了,越是聰明的人,越容易在關鍵的地方栽跟頭,心術不正,一切白費。
“呵呵。”小夥計冷笑了一聲,忽然間,他猛地朝旁邊跑去。
他的動作極快,像一隻受驚的野兔,月光下只見人影一晃,他已經衝出了好幾步,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護,只要鑽進那片小樹林,藉著夜色和地形,說不定就還有逃出生天的機會。
可隨即,土屋的陰影裡,一柄利劍驟然刺出,直接封住了他的去路,劍尖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寒芒,幾乎貼著他的喉嚨劃過,小夥計猛地收住腳步,身子一僵,那劍來得太快,快得他甚至沒看清是從哪裡刺出來的。
緊接著,一個人從陰影裡跳了出來,一把將他按倒在地,那人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地扣著他的肩膀和後頸。
小夥計掙扎了幾下,便不再動彈,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土地,緩緩地闔上了眼睛,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湧進鼻腔,讓他那顆狂跳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怎麼發現我身份的?”他輕聲問道,那聲音像是在問別人,又像是在問自己,他的臉貼著地面,聲音有些發悶。
沒等賈詡回答,他又猛地睜開了眼睛,因為他看見了另一個人,正從土屋裡走出來,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他一臉難以置信地瞪著那個人,失聲道:“不可能!你……你這種傢伙……怎麼可能騙得了我?”
站在他身前的,正是陳安。
陳安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平日裡的嬉皮笑臉,他的臉色十分複雜,有痛心,有失望,有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難過,他低頭看著這個和自己朝夕相處了兩年的“兄弟”,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夜風裡飄散,像這原野上最後的告別。
賈詡走過來,拍了拍陳安的肩膀,笑道:“連郎君都被他嘲笑心慈手軟了,你就別感覺複雜了,沒看見你這兄弟,剛才還想燒死你嗎?”
陳安的肩膀動了動,最終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他當然看見了,從門縫裡,從月光下,他親眼看著這個叫了自己兩年哥的人,一抱一抱地搬來乾草,堆在房屋四周,他親耳聽到了那句話。“你這下賤之人,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司馬懿依舊一臉難以置信地瞪著陳安,嘶聲叫道:“怎麼可能!你到底是誰?你怎麼可能瞞得過我的眼睛?”
整整兩年。
這兩年裡,他們朝夕相處,親如兄弟,白天一起在茶館裡幹活,晚上擠在一間屋子裡睡覺,陳安帶著他喝酒,帶著他逛集市,他記得陳安喝醉之後手舞足蹈的樣子,記得陳安講那些葷段子時眉飛色舞的表情,記得陳安每次發了工錢都要數上好幾遍的小氣勁。
那些日子,司馬懿以為自己把這個粗鄙漢子看得透透的,一個貪財好色、胸無大志的市井小民,這種人,司馬懿見得多了。
可如今,這個市井小民卻站在這裡,親手揭穿了自己,這對於心高氣傲的司馬二公子來說,無異於生平最大的恥辱,他滿臉漲得通紅,拼命地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被旁邊的大漢一腳又踹了下去。
“行了,我來告訴你吧。”賈詡冷淡地說道,“你確實很聰明,一般人,確實不可能瞞得過你的眼睛,但是這位,他不是一般的人,他本來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夥計。”
“什麼?”司馬懿呆住了。
“本色演出,你又怎麼看得穿呢?”賈詡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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