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著天劍宗的祭臺,像一塊浸透了墨的棉布。風從石階縫裡鑽出來,帶著陳年香灰的腥氣,還有血乾透後發苦的味兒。
楚狂歌沒帶劍。他赤手攀上祭臺,指節蹭過石碑邊緣的裂痕,掌心被磨出血,順著碑面往下淌。他不擦,也不停。血滴在石上,不散,不暈,像墨入紙,一寸寸描出那幅殘劍圖——七歲那年,他在劍冢斷柱上,用指甲摳出來的樣子。
石碑底座,有道幾乎看不見的縫。他用血畫到最後一筆,石紋忽然一鬆,咔嗒一聲,像鎖舌咬合。暗格彈開,一卷焦黃絹布躺在裡面,幹得像燒過的紙灰。
他伸手去拿。
劍尖抵住他後心,涼得像冰窖裡撈出來的鐵。
“你盜的是魔教遺物。”
聲音清冷,像雪落銅鐘。柳斷腸站在他身後,月白長裙一塵不染,髮帶垂至腰際,紋著天劍宗的雲紋。
他沒回頭。左手五指一翻,劍風未出,卻己割斷她髮帶。
髮帶飄落,沒落地,懸在半空,被風託著,像一條斷了線的紙鳶。
她沒動。劍尖沒顫,但呼吸慢了一拍。
“你體內,”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也藏著字。”
絹布在他掌心突然滲出血絲。不是他流的。是絹布自己在流。血絲蜿蜒,聚成一個字——
囚。
柳斷腸臉色白得像紙糊的燈籠。她劍尖微顫,卻沒刺下去。她盯著那個字,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風從祭臺缺口灌進來,吹動她裙襬,也吹動楚狂歌破袍下襬。他左臂的舊布,滲著暗紅,和當年在劍冢時一樣。
他沒再說話,把絹布捲起,塞進懷裡。轉身,一步步走下石階。
柳斷腸沒追。她站在原地,劍尖垂地,血從她袖口滲出,一滴,落在石階上,和楚狂歌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她低頭,看見自己鞋尖沾著一點灰——是剛才從祭臺暗格裡帶出來的香灰。她沒擦。
祭臺下方,石縫裡,有半塊乾硬的饃,沾著泥,半埋在灰裡。沒人記得它從哪兒來。它在那裡,已經三天了。
楚狂歌沒停,也沒看。他走下最後一級臺階,腳踩在那塊饃上,沒踩碎,只是碾了一下,泥點濺上他腳踝。
他走了。
柳斷腸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髮髻。她從袖中取出一根紅繩,細得幾乎看不見,纏在指間,是劍冢護法的信物。她沒繫上,只是攥著,指節發白。
風又起,吹動祭臺邊那盞長明燈。燈油快盡了,火苗縮成一點,忽明忽暗。燈下,石碑上的血畫,正緩緩變淡,像被風吸走。
她忽然轉身,劍光一閃,劈向祭臺左側的石柱。
石柱裂開,露出裡面一截斷骨,白得發青,上面還纏著半截褪色的麻繩——和鐵喉斷臂上纏的一模一樣。
她盯著那截骨頭,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的氣音,像哭,又像笑。
她沒喊人,沒傳訊,沒回房。她提劍,一步步走下祭臺,走向後山禁地。
月光落在她背上,像一層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