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層霧是在後半夜降下來的。
最先發覺異常的是城牆上的巡夜哨兵。
雁門關地處黃土戈壁，常年乾旱少雨，夜間能見度極好，滿天星斗照得城頭清清楚楚。
但子時剛過，城外的曠野上忽然開始瀰漫一種灰濛濛的霧氣，從地底的裂縫和沙土的縫隙裡一縷一縷地往外冒。
霧氣貼著地面緩緩蔓延，無聲無息，越過戈壁，越過壕溝，順著石縫和城門的縫隙往城內鑽。
哨兵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
“老張，你看那是什麼？”
旁邊的老兵湊過來一看，臉色變了。
“不對勁，這霧有問題，快去報將軍。”
話沒說完，那層灰霧己經漫過了城牆的根基，開始沿著馬道往上爬。
城樓上的火把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後忽然暗了下去，灰濛濛的霧裹上了火焰，連光芒都變得渾濁。
最詭異的是那股味道。
說不上臭也說不上腥，就是一種莫名其妙的酸澀，吸進肺裡的一瞬間，鼻子發酸，眼眶就溼了。
哨兵使勁眨了眨眼。
“我怎麼突然想我娘了。”
他旁邊的老兵己經蹲在地上了，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兒子，我走的時候我兒子才三個月大，我答應他娘年底回去的，她還在等我。”
霧氣繼續蔓延。
軍營裡的帳篷一個接一個被籠罩進去，熟睡中計程車兵被從夢中喚醒，卻不是被聲音喚醒的，是被心裡突然湧上來的悲傷攪醒的。
有人想起了戰死的袍澤，有人想起了千里之外的田地和老婆孩子，有人想到了兩個月前被赫連拓跋斬殺的三個戰友的模樣。
還有人什麼都沒想，就是控制不住地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坐在地上，連鎧甲都不知道穿。
不到一刻鐘，整座雁門關的守軍全都垮了。
從城頭到營房，到處都是低沉的啜泣聲和嗚咽聲。
站崗的兵丟了槍蹲在牆根哭。
巡邏的兵走到半路坐下來抱頭痛哭。
連伙房裡起早燒水的胖伙伕都蹲在灶臺前邊哭邊揉麵，揉出來的饅頭鹹得沒法吃。
陳霸先從帥帳裡衝出來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打晃。
他心裡難受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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