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糖人的,賣胭脂水粉的,賣新鮮蔬果的,還有兩個說書先生對著一撥聽客唾沫橫飛,說的是大楚神女一語退敵軍的事蹟,越說越誇張,落落豎起耳朵聽了兩句,回頭小聲告訴楚凜之:“爹爹,那個說書的偷工減料。”
楚凜之低頭看了她一眼,道:“少說了你幾分威風?”
落落認真想了想:“他說落落站在城頭上,身後有九條金龍繞著,說話的時候電閃雷鳴。可是他沒說落落當時還餓著肚子,這不完整。”
楚凜之哼了一聲:“下回讓禮部給他說個全本。”
落落:“……”
她吃完了烤紅薯,順手把竹籤塞給追風,西處張望著走,萬物傾聽的能力時不時捎來些零散的聲音,賣布的幡子在說今天風有點大,一隻麻雀蹲在屋簷上嫌棄底下太吵,牆角的螞蟻在搬一塊不知從哪裡掉落的糕點碎屑,勤勤懇懇。
落落聽得正散漫,走到一堵舊牆邊時,牆縫裡傳來的聲音忽然讓她腳步一停。
那是一隻老鼠的聲音,懶洋洋地趴在牆縫裡,對著同伴嘀咕:“那個姓錢的管事又換米了,好米全裝車拉走,換了一倉庫陳米進去,黴得我們都不想吃,他也不嫌臭,就知道貪錢。”
另一隻老鼠回道:“上次換是什麼時候?”
“上上個月。又到月末了,那幫人的車總是半夜出城,走的是西邊的便門。”
落落站在牆邊,把牙籤轉了一圈,慢悠悠地把這段話聽完。
楚凜之走了兩步,發現女兒沒跟上,回頭來找,見她盯著牆根發呆,以為她看見了什麼稀奇的蟲子,彎腰問:“落落?”
落落抬起臉,奶聲奶氣道:“爹爹,東市官倉那個管米飯的人,是不是姓錢呀?”
楚凜之眉頭微動:“誰把這個名字遞到你耳邊了?”
落落指了指牆縫:“老鼠朋友遞的。它們說,那個人把好米搬走,把臭米留給人吃。”
楚凜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道尋常的牆縫,光線昏暗,什麼都沒有。
他重新看向女兒,沒有追問,把手搭在她肩頭,壓低了聲音道:“把老鼠的話,原封不動給爹爹聽一遍。”
落落把那兩隻老鼠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包括換米的時辰,走的是哪道門。
楚凜之聽完,臉色沉了半分,眼神卻很穩,對身旁隨行的追風點了點頭。
追風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出人群。
落落仰頭看了爹爹一眼,見他己經恢復了漫不經心的神情,便把這件事揣進肚子,轉頭繼續逛她的東市。
只是她心裡有一根細線悄悄地拉緊了。
城裡的米倉,裝的是百姓吃飯的糧食。
有人把好米換走,百姓吃的就是陳米,黴米,甚至餓肚子。
她在冷宮餓過,知道那滋味。
落落把嘴裡最後一點甜味嚥下去,小手悄悄攥了攥,跟上楚凜之的步子,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