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開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到了一處山坳裡。
遠遠看過去，山坳裡有一片建築，灰牆灰瓦，不高，但整整齊齊的，像個學校又像個軍營。
門口有站崗的，卡車減速停了一下，司機拿出了小本本，又跟崗哨說了幾句什麼，欄杆抬起來，車子開了進去。
卡車停在了另一個地方——那是一片操場旁邊，操場上己經站著不少人，遠遠看去花花綠綠的一大片，走近了才看清，全是小孩。
沈碩從車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操場上一掃，心裡就有數了。
這操場上一眼看過去，少說也有幾十上百個小孩，最大的看著十歲左右，最小的跟沈碩差不多，七八歲的樣子。
男娃女娃都有，但男娃明顯多。
有些孩子穿得那叫一個好——的確良的白襯衫，小皮鞋擦得鋥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那下巴微微揚著，看人的時候眼珠往下瞟。
也有些孩子跟沈碩一樣是農村來的，雖然穿的是新衣裳，但那衣裳的料子和剪裁跟城裡孩子站一塊兒，一眼就能分出差別來。
這些孩子身邊都站著家長，有的是穿著中山裝的幹部模樣，有的是戴著眼鏡的文化人，有的穿著軍裝本身就是部隊的人，還有的跟沈老漢一樣，是攥著衣角不知道手往哪放的莊稼人。
沈老漢下了車，把行李捲抱在懷裡，往西周看了一圈，腳步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藍布褂子——這是他在家壓箱底的衣服，只有過年和見重要人物才穿，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一個補丁都沒有。
他在沈家村穿這身出門的時候，覺得自己體面得很。
可到了這兒，看著旁邊那些城裡家長身上的呢子大衣和亮麵皮鞋，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懷裡的行李捲，指節都發白了。
他不怕別的，就怕因為自己這副窮酸相，讓人家看低了他兒子。
沈碩在旁邊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他沒說什麼，只是伸出手，拉住了沈老漢那隻粗糙的大手。
沈老漢低頭看了兒子一眼，沈碩也沒抬頭看他，就那麼攥著他的手站著，手心裡熱乎乎的。
沈老漢喉嚨動了動，把行李捲換到另一隻胳膊底下夾著，騰出手來握緊了沈碩的手。
沒多久，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從操場前面的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個夾子和一份名單，開始一個一個地點名。
“趙志強！”
一個穿白襯衫的小男孩從人群裡跑過去，跟著軍裝年輕人進了樓裡。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那男孩出來了，臉上帶著笑，小跑著回到他爸身邊，他爸彎下腰問他怎麼樣，男孩大聲說“都會”，旁邊幾個家長投來羨慕的目光。
“周衛國！”
又一個小男孩跑進去了。
這回等了二十多分鐘才出來，出來的時候低著頭，嘴抿得緊緊的，走到他媽跟前搖了搖頭，他媽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但還是擠出笑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愛民！”
沈老漢看著那些孩子一個接一個地被叫進去，有出來時眉飛色舞的，有出來時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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