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棚戶區從東往西數第七排。
雨後地上都是水，踩下去半隻腳。姜月眠換了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盤著，金步搖留在館裡——那東西太扎眼。
翠竹在前面開路。
第七排最裡頭有一個棚子，葦蓆搭的，頂上壓了兩塊磚。
翠竹掀開簾子。
裡面躺著一個人。西十上下，臉上有傷，左腿從膝蓋以下裹著破布，腫得比右腿粗一倍。看見有人進來，他往牆角縮，縮了兩寸就疼得哼出聲。
“周樂師。”姜月眠蹲下去，離他三步遠，“我姓姜。三月十九那晚，你在別院彈琵琶，我坐在右手第三個。”
周氏的眼睛動了。
他盯著姜月眠看了很久。
“……你是那位。”他的聲音全是破音，“喝酒不咽的那位。”
姜月眠愣了一下。
“你看見了？”
“我彈琵琶。”周氏喘了一下，“彈琵琶的人一晚上沒事幹，就看人。桌上二十幾位，只有你，酒沾了嘴唇沒進喉嚨。我當時就想，這位姑娘要麼不能喝，要麼——”
他沒說下去。
姜月眠也沒接。
“你的腿。”
“爐子。”周氏說，“他們讓我離爐子遠點。我沒聽懂。我起身去搬凳子，離爐子近了三步，喘了兩口。”他咳起來，“後來我人就在柴房了。腿是他們打的。他們說我什麼都沒看見。我說是，我什麼都沒看見。他們就把我扔出來了。”
姜月眠看著他那條腿。
打斷腿再扔出來。省一副棺材。
“周樂師，那爐子裡燒的是什麼。”
周氏沉默。
“我不知道。”
“你知道。”姜月眠說，“你搬凳子那三步，離爐子近了。你聞見了。樂師的鼻子和耳朵一樣好使——你在班子裡幾年？”
“……十九年。”
“十九年的樂師，給多少人家彈過喜堂。”姜月眠說，“喜堂裡燒什麼香，你比香鋪的掌櫃清楚。”
周氏的手在破被子上抓了一下。
他從被子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一小塊紙。折了西折，邊上磨得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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