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堂會審定在辰時。
大理寺正堂那間屋子平日裡不開，門軸上鏽了一層。清早差役拿油刷了兩遍，推開的時候還是響。堂上擺了三張案。中間沈越，左邊刑部一位郎中，右邊宗正寺派來的少卿。堂下兩側站班。
謝長行來得不早不晚。軟轎抬到廊下，他自己下來的，手裡還捧著那隻手爐。三月十八了，天暖，手爐裡的炭早滅了，他也不換。有個書吏偷眼看了兩回，心裡琢磨：這位新評事是真冷還是裝冷，看不出來。
評事的位子在東側末端，一張矮案，一支筆，一疊空白紙。
謝長行坐下，把手爐擱在案角，然後開始削筆。削得很慢。
堂外一陣動。禮部侍郎柳世昌到了。
這位五十出頭，身上一件石青，走路先出胸。三皇子躺在府裡不能說話，賢妃就把這位推出來代辯。柳世昌進堂的時候掃了一圈，目光在謝長行身上停了半息，又移開了。
他心裡過了一句：就這個。
昨夜賢妃殿裡有人跟他說過，大理寺新塞了個評事，謝家老七，身子有病，是皇上給的差事，做樣子的。柳世昌當時點了頭，沒往心裡放。一個六品，還是個抬轎子進衙門的六品。
“開堂。”沈越說。
姜月眠站在堂下右側。她沒跪，也沒坐——這案子裡她的名分不清不楚，皇上說她是義商、被害人，賢妃這邊說她是行刺的嫌犯，兩邊卡著，差役給她安排了一個站的地方。她左臂用布吊在胸前，衣裳是新的，頭髮梳得很緊。
柳世昌先開口。
他說得有條理。三月十九夜，別院善款交接，姜氏月眠為在場女商之一；子時，三皇子於正廳遇刺，頸側中針；同一時刻，姜氏不在席上，蹤跡不明；次日清晨，姜氏出現在城南枯井附近，衣衫破損，形容倉皇。
“形容倉皇。”柳世昌把這西個字說了兩遍，“諸位大人，一個赴宴的女商，深夜從荒地裡鑽出來，鞋都丟了。她若無事，為何要跑？”
沈越沒說話，筆在動。
“下官有別院侍衛口供十二份。”柳世昌抬手，隨從捧上一疊，“十二人皆言，子時聞正廳內呼救，衝入時見姜氏立於三殿下座側，手中持一物。”
“持何物。”沈越問。
“天暗，未辨明。”柳世昌說，“但十二人皆言，見其手中有物。”
宗正寺那位少卿咳了一聲。他是被派來看著的，不打算多說。
姜月眠聽著。她心裡在數：十二個人，十二份供，一晚上寫完。她那天從密道跑出去的時候，別院裡亂成一鍋，誰看清了誰。這十二份東西是後來做的。
做得倒是齊。
她抬眼看了一下東側末端那張矮案。
謝長行在削筆。削完了一支，換第二支。
姜月眠把眼收回來。她心裡定了一點。這人不著急，那就是有的。
“姜氏。”沈越開口，“你可有話。”
“有。”姜月眠說，“大人，那晚我坐右手第三席。上首斟酒的是別院管事，不是三殿下的貼身。酒過兩巡，同席二十三人陸續告退。這二十三人的名字、鋪號、住處，我立在西方館街口三日了。其中十一人按了手印，證我酒過兩巡尚在席上。”
柳世昌笑了一聲。
“姜掌櫃好本事。”他說，“把二十三戶人家的名姓釘在街口。這算證詞，還是算脅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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