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朝從東宮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
他沒走正門，從側巷繞出去。巷子窄，兩邊牆頭探出半截枯藤，風一吹，藤條擦著牆面沙沙響。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東宮飛簷。飛簷下面，清辭那間屋子的窗還亮著。窗臺上擱著一小捆紅繩，扎花用的，風吹起來，一根繩子飄出去，落在巷子裡。他沒撿。
窗紙上的影子停了一會兒，窗子推開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把窗臺上那盆花端了進去。窗子又關上了。
他收回目光。碎藤在腳底碾出細響。
路過冷宮外牆時，他釘住腳步。牆面真有人在掃地，掃帚一下一下颳著石板，很慢，很重。掃地聲停了一下，又開始了。他聽出來，掃的是同一塊地方。德妃晌午被貶進來，到這會兒不過半天，冷宮裡己經有人開始掃地了。他抬手摸了摸後頸，那裡起了一層細疙瘩。牆皮蹭了他一手白灰，他拍了兩下，走了。
太傅府裡靜得厲害。他沒點燈，摸黑坐到窗前椅子上。椅子是硬木的，沒墊褥子，坐下去硌得慌。他坐著沒動，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著。
顧太傅來過一趟，隔著門問了一句。他說沒事。顧太傅站了一會兒，腳步聲遠了。後來無名也來過，叩了三下門環，他沒應。再後來，院子裡徹底沉進暮色，連廊下滴水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白天還在教蕭安握筆。蕭安手指頭短，握不牢筆桿，他就一遍一遍地扶。蕭安喊他先生，喊得脆生生的。可那孩子不知道，他喊的這位先生，身上流著前朝太子的血。
他摸到胸口，衣領底下墜著一塊玉牌，貼肉掛著，被體溫焐得溫熱。玉牌上刻著一個“蕭”字。繩結換過好幾回，玉沒換過。他攥著玉牌，指節發僵。
桌上攤著一本《史記》，翻開那頁是《刺客列傳》。他伸手合上書，指尖碰到封皮上一層薄灰。灰沾在指腹上，他捻了捻，沒捻掉。
夜風灌進衣領時，他打了個寒噤。胃裡一陣一陣翻。他從晌午到現在沒吃東西，中午那碗麵坨在碗底，他只扒了兩口就放下了。
破廟在城西，要穿過三條巷子。巷子裡沒有燈，他藉著月色走，腳步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響。走到第二條巷子中間，他停下來，扶著牆喘了口氣。牆上溼冷，掌心貼上去，涼意順著胳膊往上爬。
廟門一推就開。廟裡一股香灰混著黴味。他鼻根一酸，拿袖口蹭了一下。佛前燭火只剩一豆，風從破窗灌進來，火苗歪向一邊，映得那尊殘佛的臉一邊亮一邊暗。無名坐在蒲團上，背對著他，手裡捻著佛珠。
“師父。”他喊了一聲。
無名沒回頭，只說：“來了。”
“您知道我會來。”
“不知道。”無名說，“但我知道你遲早要面對。”
惜朝在他對面跪下來，膝蓋磕在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師父，”他說，“我該怎麼辦。”
無名沒立刻答。他捻完一圈珠子，才慢慢開口：“你還是放不下復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復國，還是清辭。”
惜朝抬起頭。燭火映在佛像殘缺的臉上，半張臉明，半張臉暗。他張了張嘴，嗓子發緊。
“都是。”他說，“我放不下清辭。我也放不下那些跟著我父親的人。他們等了一輩子，等一個姓蕭的站出來。現在清辭的身世出來了，他們更不會放手。可我……”
他說不下去，垂下頭，額頭幾乎抵到膝蓋。胃又翻了一下，他嚥了口唾沫，嘴裡發苦。
無名放下佛珠，看著他。
“你怕什麼。”
“我怕選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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