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走的那日，清辭沒有送。她站在宮牆下，看著那頂青帷馬車碾過朱雀大街的碎雪，雪粒子打臉上，生疼。碧桃站在她身後，捧著手爐，小聲說娘娘風大。風大不大，她不知道。她只是把目光從街尾收回來，落在自己指尖上。指尖凍得發白，她攥了攥拳，指節咯咯響了一聲。
“去德妃寢宮。”
碧桃愣了一下。清辭己經邁步走了。她走得不算快，步子卻穩，一步是一步，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路過的宮人跪了一地，頭都不敢抬。碧桃小跑著跟上，手裡那手爐晃來晃去，蓋子磕出鐺鐺的響。
德妃的寢宮在永寧巷最裡頭。門是半掩的。清辭推門進去的時候，德妃正坐在梳妝檯前，手裡捏著一把牛角梳，一下一下梳著頭髮。她聽見門響，轉頭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那把牛角梳啪嗒一聲掉在臺面上，骨碌碌滾了兩圈。德妃看著那把梳子滾到桌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剛入宮的那個春天。玉蘭開了滿樹。她站在樹下，手裡捏著一朵花，花瓣上沾著露水，涼絲絲的。她那時候覺得，這宮裡的花真好看。那時候皇后還不是皇后。那時候皇后從遠處走過來，遞給她一杯茶，茶是溫的，杯子是青瓷的，她接過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皇后娘娘……”
清辭沒應聲。她走到正堂，坐下來。那把椅子是紫檀的，硬，涼。她坐下去的時候腰背挺得筆首。碧桃站在她身側，手爐擱在桌上，發出極輕的一聲磕碰。
德妃跟出來，跪下了。她跪得很急，膝蓋砸在青磚上，砰的一聲。清辭聽見了。她沒有看她，只是朝身後抬了抬下巴。
幾個內侍進了寢殿。翻箱的翻箱，倒櫃的倒櫃。布料撕裂的聲響，瓷器挪動的碰撞，偶爾夾著一聲“這裡查過了”的低語。德妃跪在地上，肩膀開始抖。她不敢回頭，只敢盯著清辭的鞋面。那鞋面上繡著一朵銀線牡丹，針腳細密，冷光幽幽。
內侍出來了。領頭的那個姓周，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匣蓋開著。他走到清辭面前，彎下腰，把匣子放在桌上。
清辭低頭看了一眼。
一包藥粉。幾張紙條。藥粉用油紙裹著，紙角有些泛黃。紙條折得很小，壓在藥粉底下。清辭沒有立刻去碰。她只是看。看了很久。久到德妃的呼吸聲越來越重，重得像有人在拉一隻破風箱。
“慕容雪。”
清辭開口了。聲音很冷。冷到德妃打了個寒噤。
“這些東西，是你的嗎？”
德妃抬起頭。她的臉白得像一張浸了水的宣紙，眼眶通紅，眼淚含在裡面，還沒掉下來。她嘴唇哆嗦了兩下。
“皇后娘娘，我是被逼的……”
清辭沒有打斷她。
“太后讓我做的。我不做，她會殺了我。她真的會殺了我。皇后娘娘，您知道的，太后那個人，她……”
“所以你就做了。”
清辭說。聲音平得像一塊磨刀石。
德妃的眼淚掉下來了。啪嗒啪嗒，砸在青磚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你給太子妃下毒，讓她不能懷孕。”
德妃的哭音效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短促的抽噎。
“你知不知道，太子妃前些日子失的那個孩子，就是因為這些毒藥沒的——你聽成什麼了？本宮說的是前些日子。”
德妃猛地抬起頭。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白上佈滿血絲，瞳孔縮成了一個點。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那聲音不像哭，也不像喊。像什麼東西卡在骨頭縫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清辭沒有再看她。她只是把目光從德妃臉上移開，落在桌上那包藥粉上。停了一息。然後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點。
“你害死了林貴人的孩子。害死了太子的孩子。害死了那麼多無辜的人。慕容雪，你的手上沾滿了血。”
德妃低下頭去。她哭著磕頭。額頭撞在青磚上，咚的一聲，又是一聲。她的頭髮散了，一縷一縷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清辭看見她的額頭上漸漸腫起一塊青紫。
“皇后娘娘，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您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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