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最後一批人換完的那天,柳如煙“痊癒”了。
說痊癒也不準確。她本就沒有病。那場毒是替清辭擋的,毒入肺腑是真,臥床不起是真,可清辭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會好。解藥在手裡攥著,什麼時候用,用多少,清辭比太醫還清楚。只是這些話,柳如煙不必知道,柳城不必知道,宮裡頭那些伸長脖子等著看坤寧宮笑話的人,更不必知道。
清辭兌現了諾言,安排她和柳城離開京城。臨走那天早上,柳如煙來坤寧宮辭行。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褲子,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臉上不施粉黛,素面朝天,懷裡抱著一個半歲大的嬰兒。臉色紅潤,精神也好,跟三個月前那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中毒者”簡首不像同一個人。她站在殿門口的時候,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長長地鋪在坤寧宮的金磚地上。她聞到自己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是偏殿裡燻了三個月的那種苦香,洗了幾遍澡也沒洗掉。
清辭坐在窗前,看著她進來,沒有起身。
柳如煙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青磚上,咚咚咚,三聲悶響。清辭說:“起來。不要跪。”
柳如煙站起身,看著清辭。她的眼睛裡有恨,有感激,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這些東西攪在一起,像一碗放涼了的藥湯,上面浮著一層油膜,底下沉著渣。
“賀清辭,”她說,“我恨你。”
清辭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抓住了我的把柄。”柳如煙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唸別人的事,可她的手指在發抖,懷裡的嬰兒被她摟得緊了些。孩子哼了一聲,她連忙鬆了鬆手臂,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來。“你讓我替你擋毒。你讓我——”她停了一下,喉嚨裡像卡了什麼東西,“你讓我連喘氣都要看你的臉色。”
清辭還是沒有說話。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換了語氣:“但我也謝謝你。謝謝你沒有殺我,謝謝你讓我生下這個孩子,謝謝你安排我和柳城離開。”
清辭站起身,走到柳如煙面前,低頭看她懷中的嬰兒。孩子很小,白白胖胖的,睡得很香,小嘴一張一合,鼻尖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嬰兒的臉。指尖觸到那層軟軟的絨毛,孩子動了動,沒有醒。
“他叫什麼名字?”清辭問。
“柳念安。”柳如煙低頭看了一眼孩子,聲音軟下來,“念安,念著平安。”
清辭的手指停在孩子臉上,停了一瞬。她想起前世的念念,那個只活了三天就死去的孩子。念念生下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小,也是這樣白,也是這樣睡在她懷裡。第三天夜裡,她醒來的時候,孩子的身體己經涼了。她把念念抱在懷裡,從天黑坐到天亮,沒有人來問一聲,沒有人來幫一把。後來她親手把念念放進一口小棺材裡,棺材是舊的,是宮裡雜役用來裝雜物的一口廢箱子改的。她那時候連一口像樣的棺材都給不了念念。
她收回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走吧。”清辭說,“馬車在宮門外等著。柳城在城外的十里亭等你。”
柳如煙的眼淚流下來。她再次跪下,磕了一個頭,額頭貼在青磚上停了一瞬。然後她抱著孩子站起身,轉身離開。她走得很穩,一步一步,沒有回頭。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她沒有回頭,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彎了。她站了兩息,側了側頭,像是要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吐出兩個字,聲音很輕,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
“保重。”
然後她抬腳跨出了門檻。
清辭站在坤寧宮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走廊很長,兩邊的宮燈還沒滅,火苗在風裡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碧桃站在旁邊,手裡攥著帕子,小聲問:“皇后娘娘,您不難過嗎?”
清辭說:“不難過。她走了,對她好,對我們也好。”
她轉身回到殿內,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藍得像假的。窗臺上的銅鏡映出她的臉,眉目依舊,只是眼底壓著一層薄薄的倦。她伸手把銅鏡翻過去,扣在桌上,銅鏡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柳如煙抱著柳念安出了坤寧宮,沿著宮道往北走。宮道兩側的槐樹葉子己經黃了大半,風一吹便簌簌落下來,鋪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響。她走得很慢,懷裡的孩子睡得很沉,小腦袋靠在她肩窩裡,呼吸輕得像沒有。她的手臂開始發酸,從手腕到肘彎,一陣一陣地脹。走到半路,酸脹忽然變成了一陣刺痛,她手一軟,差點鬆了勁,連忙把孩子往懷裡摟緊。晨光曬在她後頸上,燙得她出了一層薄汗。遠處傳來宮門關合的悶響,一聲,又一聲,像是有人在身後把一扇一扇門都關上了。
宮道盡頭是一道側門,門半開著。外面停著一輛青布馬車,車轅上坐著一個穿灰布衣裳的車伕,正在打瞌睡。
柳如煙走到門前,守門的太監替她開了門。沒有多問,也沒有多看一眼。她跨出門檻,回頭望了一眼坤寧宮的方向。坤寧宮的屋頂在夕陽裡泛著暗金色的光,飛簷上的脊獸靜靜地蹲著,像是睡著了。她收回目光,抱著孩子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馬車輕輕晃了一下,然後慢慢向前駛去。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柳念安在夢裡皺了皺小鼻子,又舒展開來。柳如煙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孩子的襁褓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馬車出了京城南門,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到了十里亭。亭子立在官道旁邊,西根柱子漆成硃紅色,亭子裡擺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柳城站在亭子外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手裡攥著一個包袱,正在往官道上張望。他看見馬車過來,快步迎上去。車簾掀開,柳如煙抱著孩子探出半個身子。柳城伸手要接孩子,手伸到一半忽然縮了回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孩子,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抱。柳如煙把孩子遞過去,他才接住。孩子醒了,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不哭也不鬧。柳城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抱著孩子的手在發抖,抖得孩子的小被子跟著輕輕晃。他把孩子摟在懷裡,另一隻手扶著柳如煙下車。柳如煙站定,看著柳城,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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