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朝會散得比平日早。
蕭衍沒動。御座扶手上那道舊痕硌著指腹，他來回摩挲了兩下，目光掃過殿中空出來的位置。慕容家一倒，六部九寺連帶地方要津，空了將近三成。前排那幾張老面孔只剩下兩三個，縮著脖子，眼觀鼻鼻觀心，生怕被新君多看一眼。
殿外的風從半開的門縫灌進來，卷著殘存的檀香菸氣，吹得御案上奏摺邊角微微發顫。蕭衍忽然想起先帝駕崩那夜，自己也是坐在這把椅子上，身邊只有蘇子衿一個人站著。那時殿中空得嚇人，今夜也好不到哪去。
“傳蘇子衿。”
內侍應聲去了。蕭衍起身走下御階，隨手拿過一本奏摺翻了翻，又扔回案上。他等的時間不長，殿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蘇子衿進來的時候，青衫下襬沾了泥點，像是路上走得急。腰間那根絲絛系得歪了，他渾然不覺，躬身行禮。
蕭衍擺擺手。“坐。”
蘇子衿謝恩落座，袖口露出一截磨得起毛的裡襯。蕭衍裝作沒看見，開門見山。“慕容家留的空缺，你擬了單子沒有。”
蘇子衿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遞上去。蕭衍展開，入眼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履歷，字跡清瘦，一筆一畫收得極緊。他看一陣，點一下頭，又看一陣，再點一下頭。案上那方硯臺裡的墨己經幹了，蕭衍拿硃筆在硯臺邊敲了一下，敲下一點碎墨渣。
“蘇愛卿。”
“臣在。”
“你跟著朕多少年了。”
蘇子衿微微低頭。鬢角那片白比前兩年又多了些。“從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臣就在詹事府了。頭一日當值，臣把茶潑在了陛下袖子上。”
蕭衍嘴角動了一下。“朕記得。你沒請罪，先拿袖子去擦，越擦越髒。”
“臣那時蠢。”
“你不蠢。”蕭衍放下摺子，看著他的眼睛。“朕信任你。朝堂還得繼續清，你幫朕清乾淨。”
蘇子衿起身離座，撩袍跪下去。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臣竭盡全力。”
第二天早朝，蕭衍當殿宣了任命。
蘇子衿擢翰林院學士兼內閣侍讀，專掌機要。趙飛燕的祖父趙老將軍從邊關召回，執掌兵部。賀文遠從禮部侍郎升任禮部尚書。
唸到賀文遠名字的時候，殿中安靜了一瞬。誰都知道賀文遠是清辭的人，但沒人抬頭，沒人出聲。等蕭衍唸完最後一個字，殿中齊刷刷響起“陛下聖明”，聲音整齊得像提前練過。
蕭衍面色平靜，目光掃過群臣，在清辭所坐的方向停了一瞬，又收回來。
散朝後蘇子衿到御書房彙報朝堂清洗的後續安排。哪些人繼續留用，哪些調離要害，哪些暫時不動，他一條一條說得極細。蕭衍聽完，忽然問：“皇后那邊，有交代沒有。”
蘇子衿把袖口的線頭纏在指上又鬆開。袖中那份名單貼著小臂，紙邊硌人。他呈給蕭衍的是抄本，原單上李溫遠名字後面那西個字，他抄錄時空了過去。“昨夜皇后娘娘召臣去坤寧宮，交了一份名單。”
蕭衍挑了挑眉。“拿來朕看。”
名單上有五個名字，都是對蕭衍不滿的舊臣，地方勢力分佈寫得清清楚楚。蕭衍看到第三個人的名字時，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李溫遠，兵部武選司主簿，官不大，但手裡攥著地方武官考選的底檔。
“這個李溫遠。”蕭衍點了點那個名字，“手裡攥著什麼。”
“武選司底檔。各鎮武官三年一考，考績分上中下三等，上等升，下等調，中等留。底檔上記著誰給誰打了什麼等第。趙老將軍要動兵部的人，得先知道這些年誰的人升了，誰的人壓了。”
蕭衍又看了一眼那個名字。“這個李溫遠，皇后怎麼批的。”
蘇子衿垂著眼，喉結動了一下。“皇后娘娘沒有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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