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蘇子衿去坤寧宮覆命，把周勉的事稟了。清辭聽完，手裡的筆頓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墨點。“周勉。”她把那個名字重複了一遍，“趙老將軍的人。”
“是。臣查了，周勉與李溫遠是同年，周勉的妻弟在李溫遠手下當差。”
清辭放下筆。“李溫遠知道趙老將軍要用他。”
“臣不確定。但周勉來問武選的事，說明有人在打聽趙老將軍的動向。”
清辭沉默了一陣。燈花爆了一下，她拿剪子剪去一截，才開口。“告訴陛下。讓他心裡有數。”
蘇子衿應了。轉身要走的時候，清辭忽然又說了一句：“蘇子衿。”
他停步。
“你今日去翰林院之前，先去了城東的劉記鋪子。買了什麼。”
蘇子衿一愣。他確實去了劉記，買了一包桂花糕。那鋪子是他剛入詹事府那年清辭差人給他送過一回的，後來鋪子搬了地方，他找了兩年才找到。他前日路過劉記，鬼使神差買了一包，一首擱在袖中沒吃。他後頸的汗毛豎了一下。清辭在宮中，怎會知道他去了劉記。除非她一首知道。他沒有解釋。清辭也沒有追問。兩個人隔著燈影對視了一瞬，清辭先移開了目光。
“去吧。”
蘇子衿退出坤寧宮。走到宮道上，他摸了摸袖中那包桂花糕，紙包己經涼透了。他拆開一個角，糕壓碎了，拈了一塊放進嘴裡，甜味很淡，桂花香若有若無。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蘇子衿回頭，是他派去盯李溫遠的暗探。
“大人。”暗探湊到他耳邊，氣息不穩，“李溫遠今夜沒回家。他府上後門抬出去一頂轎子，往城南去了。小的跟到城南跟丟了。大人前日讓小的留意禮部的人，小的就多留了個心，繞到周勉宅子後牆蹲著。沒見轎子進去，但聽見裡面有人說話，提到了‘趙老將軍’和‘底檔’兩個詞。”
蘇子衿嘴裡那塊桂花糕還沒嚥下去，忽然嘗不出甜味了。他把名單攥得發皺。名單上李溫遠的名字後面，清辭親手批的那西個字——“此人可用”——在黑暗中像是浮了起來。
他想起周勉今天下午臨走時回頭說的那句話。“趙老將軍那兒，勞煩蘇大人提一嘴。”話說得客氣，客氣得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李溫遠是清辭留給趙老將軍的棋子。但如果棋子自己動了呢。如果周勉去翰林院問武選的事，不是趙老將軍授意，而是他自己想知道李溫遠手裡的底檔呢。
蘇子衿站在積雪的宮道上，夜風灌進領口，後背的汗涼透了。他忽然意識到，清辭名單上那五個人，也許並不全是敵人。而趙老將軍身邊，也未必全是自己人。
趙老將軍若鎮不住兵部，春闈武選就要出亂子。武選一亂，邊關換防就接不上。邊關接不上，苦的是守關的兵。他想起去年冬天從邊關回來的那幾個老兵，腳趾頭凍掉了兩個，走路一瘸一拐，領了撫卹金回鄉，連個媳婦都娶不上。
他轉身往回走。坤寧宮的燈還亮著，腳步卻比方才重了許多。
走到坤寧宮門口，他停住了。清辭還坐在原處，手裡的筆擱在案上，那捲書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頁。她沒有抬頭，但蘇子衿知道她聽見了腳步聲。
“回來了。”清辭說。
蘇子衿站在門檻外，雪水從靴底化開，洇溼了腳邊一小片金磚。“皇后娘娘，李溫遠今夜動了。周勉的宅子裡有人提到了趙老將軍和底檔。”
清辭翻書的手停住了。她沒有問“確定麼”，也沒有問“誰報的”。她只是把書合上，那頁折角被壓平了。
“進來。”她說，“把門關上。”
蘇子衿跨過門檻，反手把門合上。門軸轉動的聲響把窗外的風聲都壓下去了。
清辭起身走到案前，從那摞書底下抽出一份摺子，沒有開啟，只是按在案上。
“李溫遠的事，我原本想再等一等。”她的手指按在摺子上，指節泛白，“現在看來，等不了了。”
蘇子衿站在門邊，沒有走近。“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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