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賜死後的第三天，慕容烈被押往刑場。
法場設在京城西市。午時三刻行刑。圍觀百姓裡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慕容烈身穿白色囚衣，頭髮散亂，面容平靜。他的眼睛看著遠方，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他的身後是慕容家的十幾口人。妻子跪在最前面，雙手被反綁，肩膀一首在抖。兒子扶著她的胳膊，手指摳著地上的磚縫，指甲縫裡全是泥，他不知道疼。女兒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兒媳懷裡抱著最小的孫子，那孩子才三歲，睜著大眼睛看著周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妻子一首沒哭。首到劊子手舉起刀，她才發出一聲極短的嗚咽，又立刻咬住了嘴唇。嘴唇咬破了，血混著眼淚往下淌。
後面的事，碧桃沒有細說。她只說了一句——慕容家滿門抄斬，西市的地，被血浸透了。
碧桃在坤寧宮彙報到慕容家幼孫時，聲音低了下去，半天沒有說出下一句。
清辭也沒有追問。窗外的烏鴉叫了一聲，碧桃打了個寒顫。
她緩了緩，才把後面的話說完。慕容家滿門抄斬，一個不留。但德妃慕容雪因為先前曾密告慕容烈私藏兵甲的地點，幫助朝廷坐實了慕容烈的謀逆罪名，有功於朝廷，被赦免了。
清辭端茶的手頓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她將茶盞擱回了案上。
“她人在哪裡？”
“跪在坤寧宮門口求見。”
清辭讓她進來。
德妃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裙。頭髮沒有梳髻。臉上沒有妝容。她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磚上，悶響了一聲。額頭上全是汗，碎髮黏在臉上。她張了張嘴，先沒說出話。喉嚨裡堵了一聲，沒出來。然後眼淚才下來。
“謝謝太子妃，不，謝謝皇后娘娘。”
清辭看著她。心中沒有憐憫。
前世，德妃是太后的眼線。是害死她孩子的幫兇。這一世，德妃雖然倒向了清辭，但清辭不會忘記她做過的事。
清辭說：“你不用謝我。本宮在朝堂上說你曾密告慕容烈，那不過是給外人看的說辭。你心裡清楚，本宮為什麼留你。”
德妃的哭聲頓了一下。
清辭又說：“你活著，比死了有用。慕容家的舊部需要有人安撫。你寫封信，讓他們歸順朝廷。這封信不是為了本宮，是為了你那三千舊部。他們若反了，死的不止是他們。本宮不想看到那一天。”
清辭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碧桃站在旁邊，看見她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
德妃咬著唇，寫了一封信。清辭接過信，讓她回去。
德妃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問：“皇后娘娘，您恨我嗎？”
清辭說：“恨過。但恨一個人，要花心思。本宮的心思，如今有更重要的去處。”
德妃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推門離開。
坤寧宮重新安靜下來。清辭將那封信放在案上，沒有立刻派人送出去。她盯著信封上德妃的字跡看了很久。德妃的字一向工整，這一封卻寫得潦草，有幾處墨跡洇開，像是落筆時手在抖。
碧桃端著一碟新切的梨進來，擱在案角，輕聲說：“娘娘，德妃方才在殿外站了好一會兒才走。奴婢瞧著，她像是還有話想說。”
“她說不說，都一樣。”清辭拿起那封信，摺好，收入袖中，“慕容家在軍中的舊部，不止她一個能寫信。她若寫得好，便留她一命。她若寫不好——”
她沒有說完。碧桃也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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