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這些菜分給宮人吧。”
碧桃愣了一下。
“娘娘不吃了嗎？”
“我不餓。”
碧桃不敢多問，端著菜出去了。清辭一個人坐在桌前，看著空蕩蕩的桌面。燈芯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她伸手撥了撥，燈又亮穩了。
她把碧桃叫回來。
“你明日去冷宮一趟。看看德妃吃什麼。看看她睡在哪裡。看看她是不是還活著。看看她吃的粗糧有沒有問題。”
碧桃應了一聲。清辭又說了一句。
“別讓她死了。”
碧桃說知道了。清辭讓她退下。屋裡只剩下她一個人。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白晃晃的一片。她伸出手，攤開手掌。手掌上什麼也沒有。可她盯著看了很久。
她想起太后。想起太后死前寫的那封信。信上說，她對不起德妃。她說她不該逼德妃做那些事。她說她以為德妃會拒絕，可德妃沒有。清辭把信燒了。燒的時候，火苗舔著紙邊，一個字一個字地捲起來，變黑，化灰。她看著那團灰燼，忽然覺得太后這個人，臨死了還要算計。那封信不是寫給德妃的。是寫給她的。太后知道她會看。太后要她看見那句話——我逼的，她沒拒絕。
清辭把手掌翻過來，手背朝上。月光照在手背上，照出幾道極淺的紋路。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另一隻手也伸出來，兩隻手並排攤在月光下。她看著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今天在德妃面前說的那句話。她本來要說的是“太子妃前世的孩子”。那兩個字己經到了舌尖。她咽回去了。她改了口。她改得很快。她當時補了一句“你聽成什麼了”。德妃沒有接話。可德妃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東西。那一眼不像一個只會哭的人。清辭後來想，若真有前世，那她這一世，得把前世沒護住的人護住。她得活著。她護不住的人，她替她們看著。
清辭把手收回來。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她看著窗外那一片黑沉沉的牡丹叢。花己經看不見了，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一團一團蹲伏著的獸。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把窗子合上了。閂好。
她回到床邊，躺下來。錦被很厚，壓在身上沉甸甸的。她閉上眼睛。
睡不著。
她又睜開眼，盯著帳頂。帳頂繡著暗紋的纏枝蓮，在黑暗裡幾乎看不清。她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數著數著忘了數到幾，又從頭來。一，二，三。她翻了個身。被子窸窸窣窣地響。她又翻回來。
她想起碧桃今天在永寧巷問的那句話。她沒答。她當時想的是，那些事，她記得。記得清清楚楚。記得每一張臉，每一句話，每一碗藥的味道。那味道在舌根底下，苦了很多年，到現在還沒散乾淨。
她最後想起的是柳如煙。想起那頂青帷馬車。想起車輪碾過碎雪的吱呀聲。柳如煙走了。走的時候沒有回頭。清辭想，不回頭也好。回頭了，就走不成了。
她閉上眼睛。這一次，她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碧桃回來覆命。她站在清辭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娘娘，德妃還活著。她吃了半碗粗糧。睡在一張木板床上。她沒有哭。”
清辭正在梳頭。她拿著梳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說了什麼？”
碧桃搖頭。
“什麼也沒說。她只是坐著。看著牆。不過……”
“不過什麼？”
“她好像在牆上劃了什麼。一短一長。短的那道旁邊，她還用手指畫了一個圈。畫了一半，又抹了。奴婢沒看清。她看見奴婢進去，就把手放下了。還有，冷宮外頭有人掃雪。奴婢去的時候他還在，奴婢走的時候他還在。奴婢覺得奇怪，就多看了一眼。冷宮裡沒人去，就外頭掃雪的。”
清辭把梳子放下。她對著銅鏡看了一眼自己。鏡子裡的人面色平靜，眉眼間看不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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