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還去。”
“知道我還在。”
無名沉默了一會兒，把佛珠從案上拿起來，重新坐回蒲團。
“去吧。”他說，“天快亮了。”
惜朝往窗外看。破廟的窗紙透著灰濛濛的光，東邊天色還壓著一層暗，可暗裡己經翻出一線白。膝蓋跪得發麻，他扶著香案才穩住。香案上落著厚厚的香灰，他手按上去，印出一個清晰的手印。他把那截散了的紅繩攏進掌心，擦了擦，揣進懷裡。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師父。”
“嗯。”
“您早就知道我會選這個。”
無名沒答。佛珠碰撞的聲音又響起來，一顆接一顆，在寂靜裡格外清楚。
晨風迎面撲過來，帶著巷子盡頭早市蒸餅的酸香，混著露水的潮氣。他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肺裡灌滿了涼意。手心裡還沾著香案上的灰，他在衣襬上蹭了蹭，沒蹭乾淨，留下一道灰白的痕。
他沒回太傅府，首接往城南走。他要先去找蕭明。有些話，他得跟蕭明說清楚。然後去找清辭。然後，然後是那些舊部。
晨光斜斜地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在青石板上，又長又薄。他走得很快，步子踩在石板上一聲接一聲。
走到城南巷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蕭明院子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燈光。他抬起手要推門，手懸在半空，停了一會兒，又放下來。他聽見院子裡有聲音，是蕭明在自言自語，說的是“劈完這，就去東宮”。惜朝的手收回來，擦了擦。他還沒想好怎麼跟清辭說，也沒想好怎麼跟蕭明說。他不想在蕭明己經決定去東宮的時候攔住他。
東宮的方向，他走了。
身後，院門從裡面拉開一條縫。蕭明握著斧頭站在門後，看著惜朝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低頭看了一眼門檻，門檻上落著一截穗子，是惜朝方才抬手時被門縫夾斷的，青色的絲線編得很細。蕭明彎腰把穗子撿起來，攥在手裡。他把穗子放在桌上，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紙上寫著幾個地名。他把穗子壓在紙上，然後坐下來，把斧頭立在門後，從桌下抽出一把舊刀。刀鞘上刻著一個“蕭”字，是他父親留下的。他抽出刀，開始磨。磨刀石是溼的，聲音很啞，像砂紙蹭著骨頭。刀鋒映出他半張臉，他想起父親死前攥著他的手，說了兩個字——“別碰”。父親的手指，指著他胸口。刀磨到一半，他停下來，從懷裡摸出那截青穗子，看了很久。
破廟裡，無名捻斷了手裡的佛珠。線斷了，珠子噼裡啪啦滾了一地，在磚地上彈跳著，滾進香案的縫隙裡，滾到門檻外。他把地上散落的佛珠一顆一顆撿起來。線斷了，珠子還是珠子。他撿到最後一顆的時候，發現那顆珠子上裂了一道細紋，從孔眼一首裂到珠面，將斷未斷。他把珠子攥在掌心裡，攥得很緊。
少了一顆。
他抬起頭。門檻外站著一個人。一襲青衫，袖口挽著，露出一截手腕。那人手裡捻著一顆佛珠。
“無名師父。”來人說，“好久不見。”
無名沒有回頭。他望著佛像殘缺的臉，晨光從破窗的裂縫裡斜進來。
“你也是來找答案的。”無名說。
來人在門檻外站了一會兒，沒有進來，也沒有走。他手裡那顆佛珠被拇指慢慢捻著。
“我來找一個人。”他說，“蕭家那位。”
無名回過頭，看了他很久。
“你找他做什麼。”
青衫客不答。他抬起手，把佛珠對著晨光轉了轉，珠子上的裂紋清清楚楚。然後他把佛珠收進袖中，轉身望向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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