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承平二十三年，舊朝己亡二十載。
惜朝從破廟後門出去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他沒回頭。身後那幾十雙眼睛還釘在他背上，周老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說了句什麼，他沒聽清，也不打算聽清。巷子窄，兩邊土牆長滿青苔，露水順著牆根往下滲，把他的靴面洇溼了一片。牆頭還嵌著半塊舊朝的瓦當，龍紋被風雨磨平了。巷子裡一股陳年香灰味，混著牆根的黴。他走得很快，碎石在腳底下響。
可他心裡清楚，追他的不是人。
是那句話——刺殺蕭衍，然後擁立您為帝。
出城門時，天邊剛泛灰白。城門洞裡的磚還是舊朝的，縫裡長著草。守門兵丁靠著門洞打盹，長槍斜倚在肩上，槍尖紅纓被露水打溼，耷拉下來，像一團爛棉絮。遠處傳來一聲更鼓，悶悶的。惜朝從側邊走過去，腳步沒停。兵丁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沒回住處，去了南市。
陳伯的茶館剛開門。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靠在牆邊，陳伯彎著腰撥灶上的炭火，銅壺裡的水還沒動靜。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了一眼惜朝，手裡的火鉗頓了一下，隨即又低下頭去撥炭。惜朝在靠牆的條凳上坐下來，背靠著斑駁的土牆，白灰蹭了一肩膀。他沒說話。陳伯也沒說話。
灶膛裡的炭噼啪響了一聲，火星跳出來，落在青磚地上，很快就暗了。
陳伯把銅壺坐上灶，拿抹布擦了擦手，從櫃檯底下摸出一隻粗瓷碗——就是昨晚那隻，碗沿上的裂紋還在。他舀了一碗涼茶，推到惜朝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聲音很輕。
“見了？”
“見了。”
陳伯點點頭，沒再問。他轉身去整理茶簍，把昨夜的茶渣倒進竹筐，動作很慢，一把一把地抓，一把一把地抖。惜朝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苦得很，舌根發澀。他放下碗，忽然覺得這間茶館比他昨晚來的時候更舊了。門板上的漆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頭紋路，一道一道的，一道壓著一道。
“你早就知道他們。”
陳伯沒回頭，手裡還在抖茶渣。“知道。”
“你也是？”
“我不是。”陳伯把竹筐放下，轉過身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就是個開茶館的。你娘當年救過我一命，我答應她，替她守著這條線。傳個話，遞個東西。二十年，就幹這個。別的，我不管。”
“你守了二十年。”
“你娘說，這條線能保你一條命。我信她。”陳伯說完，彎腰去收拾茶簍。
惜朝看著他。陳伯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深進去，眼睛卻很穩。惜朝忽然想問，你守了這麼多年，就沒想過他們做的事對不對。可他沒問。他知道陳伯不會答。
“周老的人今早來過。”陳伯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問你走沒走。”
惜朝的手停在碗沿上。
“你去找他，”陳伯接著說，“他就當你是答應了。”
“我不去呢？”
陳伯看了他一眼，把抹布搭在灶臺上。“你不去，他也當你是答應了。只是晚幾天。他等了你二十多年，不差這幾天，但也差這幾天。”
他說完便不再開口，彎腰去收拾茶簍。惜朝坐在條凳上，碗裡的涼茶還剩半碗，茶麵上浮著一小片碎葉，打著旋，慢慢沉下去。他端起碗，一口喝乾了。站起來的時候，條凳腿在青磚地上颳了一聲，刺耳得很。
他往門口走。經過陳伯身邊時，陳伯正蹲著收拾茶簍，沒抬頭，卻把一隻茶簍的蓋子扣上了。扣得很輕，但惜朝聽見了。他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繼續往外走。
從茶館出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升起來了。南市的街面上開始有人走動，賣菜的挑著擔子從巷口過來，青菜葉子上還帶著露水。街角那口井還是舊朝打的，井欄上刻著“承平”二字，字口被磨得發亮。惜朝站在茶館門口，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喉結動了一下，把湧上來的那口氣嚥了回去。他們不知道破廟裡跪著幾十個人。他們不知道有人要刺殺皇帝。他們更不知道，那個被稱作“殿下”的人，此刻正站在一間破茶館門口，連自己該往哪裡走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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