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應聲去了。
清辭獨自在花園裡站了許久。日影西斜，廊下宮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暮色裡暈開。她回到寢殿，坐在窗前。
案上攤著未看完的奏疏，一個字讀不進去。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惜朝方才那個表情。那種決絕。那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
幼時他教她寫字，說“人言為信”。上元節他把她護在身側，說“哥哥會護著你”。那些話還在耳邊。可如今他深夜出宮，天亮方歸，見了什麼人，辦了什麼事，一概不肯說。
清辭不是沒想過，也許他有難言之隱。也許他怕連累自己。可越是這麼想，心裡越是發緊。
她與惜朝自幼一起長大，雖非一母所生，卻比親兄妹還要親近。先帝在時，惜朝的父親是太傅，常帶他入宮伴讀。後來太傅因病辭世，先帝便將惜朝留在東宮，與清辭一同教養。這些年，清辭身邊最信得過的人，除了碧桃，便是惜朝。
如今連他也開始瞞著自己。
清辭只覺得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喘不過氣。她伸手去端茶盞，指尖碰到杯沿，茶己經涼透了。
第二日清晨，碧桃回來覆命。
“殿下，奴婢打聽到了。那座破廟，原是前朝一位王爺的別院。後來荒廢了，地契幾經轉手，如今落在城西一個姓胡的商人手裡。”
“可奴婢又聽說，那姓胡的不過是個幌子。真正的主子，是宮裡的人。”
“誰？”
“奴婢問的是從前在破廟附近擺茶攤的老婆子。她說那廟後來修繕過一回，來監工的人穿的是內廷司的衣裳。”
碧桃聲音壓得更低：“地契上寫的是胡某人的名字。可實際出銀子的，另有人。奴婢沒查到是誰。”
碧桃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奴婢繞了三條巷子才甩掉後頭跟著的人。那人跟到朱雀大街就沒再跟了。像是故意放奴婢回來的。”
“後來奴婢不放心，又折回去看了一眼。在後牆根底下，撿到了這個。”
她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枚磕裂了半邊的玉佩。梅花形的。邊緣磕出毛口，中間那朵梅花還在。系玉佩的絛帶斷口齊整，像是被刀割斷的。
清辭盯著那枚玉佩，指尖發涼。那玉佩她認得。是惜朝及冠那年，她親手畫了樣子，命玉匠雕的。天下沒有第二枚。
她伸手把玉佩拿起來，放在掌心。玉面上還沾著一點暗褐色的痕跡，像是乾涸的血。她翻過玉佩，背面刻著一行小字，被磕痕遮了大半。
“平安”二字，被磕痕斜斜切過，“平”字只剩最後一豎，倒像個“勿”字。
“碧桃。”
“奴婢在。”
“你手上這道口子，是翻牆刮的？”
碧桃把手縮回去：“後牆太高，那牆頭砌了碎瓷，奴婢踩滑了一塊。走鏢時學的卸力法子，沒摔實。不礙事。”
清辭沒再說話。她把玉佩在掌心裡攥緊，攥得指腹發白。窗外的新葉嘩啦啦地響，像無數隻手在拍打窗紙。
她想了很久，才從記憶深處翻出那個名字。周叔。母妃舊日的門客。十年前被逐出京城，下落不明。左耳被野狗咬掉過一塊。
碧桃方才說，那跟蹤她的人，左邊耳朵上缺了一小塊。
周叔。果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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