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賀清辭從床榻上彈了起來。
不是“坐起來”，是彈起來的。整個人像後背裝了彈簧似的，一下子就從被褥裡豎了起來。渾身上下冷汗涔涔，中衣溼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風一吹——其實屋裡哪有風——但她就是覺得冷。順著鬢角往下淌的汗，有的落在手背上，有的滑進脖子裡，有的首接砸在錦被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印子。
她大口大口喘氣。
胸口那裡起伏得厲害，像剛被人從水裡撈上來。
手死死攥著身下的錦被，指節泛出青白色。
那個夢。
那個夢太真了。
真到她到現在都覺得耳朵邊上還在颳風。那種從高處往下墜的時候，風在耳邊呼嘯而過的聲音，尖銳得很，刺得耳膜生疼。然後就是身體砸在地上的感覺——不是“聽到”的，是“感覺到”的。骨頭碎裂的聲音從身體內部傳出來，咔嚓咔嚓的。溫熱的血從身下蔓延開，染紅了地面，也把她的視線染紅了。
那種絕望。
那種寒意。
不是“覺得冷”的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怎麼都擋不住的冷。到現在還盤踞在她心口，像一條蛇，吐著信子，怎麼都趕不走。
不對。
賀清辭猛地垂下眼簾。
看向自己的雙手。
白皙。細膩。十指纖細修長。光潔如初。
前世的傷疤呢？
那些在天牢裡，被燒紅的烙鐵燙下的猙獰傷疤呢？左手手背上一塊，右手手臂上兩塊，最大的一塊在小臂內側，烙鐵停留的時間最長，皮膚都燒爛了，後來結痂掉了，留下一個凹下去的、粉白色的疤。難看得很。
現在全沒了。
乾乾淨淨，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她抬起手，手指還在抖——不是輕微的顫，是抖得指尖都在打顫的那種——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
光滑的。飽滿的。細膩溫潤的。
是少女的肌膚才有的觸感。嬌嫩，鮮活，按下去會彈回來。沒有常年以淚洗面留下的粗糙乾澀——對，常年以淚洗面，不是誇張，前世最後那幾年，她幾乎每天都在哭，臉上的皮膚泡壞了，又幹又起皮。也沒有絕望悲慼刻下的淚痕，更沒有那些年被掌摑之後留下的青紫淤痕。
她猛地掀開被子，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完好無損。
沒有被推下樓時摔斷的骨骼，沒有利刃刺穿的內臟，沒有那些年在深宮裡被磋磨出來的、層層疊疊的傷痕。
然後她摸向自己的小腹。
手按上去的那一刻，她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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