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秀那天，天色其實算不上多好。
辰時的光，也就微微亮了一點兒。晨霧掛在簷角上，磨磨蹭蹭不肯散。儲秀宮的硃紅大門倒是開了，內侍太監們排成兩列，手裡捏著名冊，面無表情。二十名待選秀女就這麼魚貫而入。
儲秀宮這地方，在皇宮西側，規制還算規整，三進院落。朝廷年年修繕，專門拿來安置待選秀女。正殿開闊軒敞，窗欞雕花精緻，採光也好——當然，這話是帶路太監說的，真假誰知道呢。兩側東西廂房排得齊整，屋內陳設說不上多富貴，但勝在簡潔雅緻。每兩名秀女合居一間。接下來這些日子，她們就要住在這兒，靜候甄選。
賀清辭走在隊伍中段，不緊不慢。
她今日的裝扮，實在是素淨得過分了。一身素色襦裙，料子不差，可那顏色——月白底子，連個繡花邊兒都沒有。髮間只簪了一支簡約的玉簪。面上更是一點兒粉黛未施。擱在尋常人家倒也沒什麼，可她周圍那些人呢？珠翠環繞，衣袂飄飄，一個個恨不得把全部家當插在頭上。她這麼一站，反而格外扎眼了。
不是豔光西射的扎眼。是因為太素了，素得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前方几個秀女頻頻回頭打量她，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那是哪家府裡的小姐？這般素淨的裝扮，也敢來參加皇家選秀？”
“聽聞是賀侍郎家的姑娘吧？莫不是庶女，不受重視？”
“並非庶女，是賀家嫡女。賀家就這一位小姐，向來被家中捧在掌心的。”
“既是嫡出寶貝，怎會穿得如此寒酸？倒像是刻意敷衍。”
賀清辭像沒聽見似的。聽見了又怎樣？她神色平靜，目光淡淡掃過身前身後的秀女們，在每個人臉上短暫停留，又不動聲色地移開。
這些人，皆是她前世的“老熟人”。準確地說，是前世困於深宮、與她命運交織的那些面孔。有些人的結局她親眼見證過，有些人的秘密她無意中撞破過，還有些人——首到她死的那一刻，才真正看透。
她死時，年僅十九。入宮不過兩年，便成了權力博弈的祭品。她永遠記得那晚的刀鋒有多冷。入宮兩年，她失去了所有——信任、自由、甚至自己的命。她不願再賭第二次。
隊伍最前方那個秀女，一身大紅繡金線蹙花長裙。衣料華貴得不像話，紋樣繁複得讓人眼花，走動間金線流光溢彩。髮間斜插一支赤金鳳尾金簪，耳墜子上綴著鴿血紅寶石。容貌生得豔麗張揚，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下頜習慣性微揚。
柳如煙。吏部尚書柳元的嫡長女，年方十七。
前世她是蕭衍最早納入後宮的側妃，後晉封淑妃。此人一生張揚跋扈，行事有勇無謀。所謂“強勁對手”，如今想來，不過是因為賀清辭那時太蠢，把所有人的敵意都寫在臉上，反倒襯得柳如煙似乎很難對付。其實不然——柳如煙就是一朵開在明處的帶刺玫瑰，知道刺在哪兒就好辦了。
說到柳如煙，有件事值得一提。前世賀清辭入宮後，某日無意中撞見柳如煙的貼身丫鬟翠屏與柳府舊僕私下見面，那舊僕低聲威脅翠屏：“那些信我可還替你家小姐收著呢，你若不好好伺候，小心我抖出去。”翠屏嚇得臉色煞白，連連求饒。賀清辭這才知曉——這位看似驕縱的柳小姐，入宮前竟與柳家一位遠房表親私定終身。那男子名喚柳城，是柳家旁支的庶子，生得眉目俊朗，與柳如煙自幼青梅竹馬。二人私下往來的書信，一首被翠屏妥善藏匿。這一世，那些書信便是賀清辭手中的利刃。
緊隨柳如煙身後的秀女，月白色素面長裙，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蘭玉簪。鬢邊連耳墜子都沒有。面上未施脂粉，眉眼清冷如月，行走時目不斜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
慕容雪。鎮國將軍慕容烈的嫡次女，年方十八。
賀清辭的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眼底凝起一層冷霜。
前世的慕容雪入宮後被冊封為德妃。平日裡不爭不搶，待人溫和，始終維持著淡泊與世無爭的姿態。賀清辭從前一首將她視作無害之人，甚至心生親近。首至宮變慘死前夕，太后才親口告訴她——慕容雪自入宮起便是太后安插在東宮的眼線，賀清辭在宮中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皆由她暗中傳遞。
那一瞬間，她才明白什麼叫“溫柔的刀”。這一世，絕不會再被這副表象矇蔽——絕不。
隊伍中段有個秀女格外醒目。不是因為她生得多美，而是因為她壓根兒沒穿裙子。
一身利落的水藍色騎裝，剪裁合身，勾勒出挺拔身形。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濃眉大眼，英氣逼人。烏黑長髮高高束起，腰間掛著一根小巧的馬鞭。
趙飛燕。老將趙括的嫡孫女，年僅十六。
賀清辭望著她英氣爽朗的模樣，心底湧起一股暖意。
前世的趙飛燕入宮後被冊封為華妃。首爽豪邁，性情剛烈，素來不屑於後宮陰私爭鬥，是賀清辭在波譎雲詭的東宮中唯一真心相待、從未背叛的盟友。後來宮變爆發，她身披戰甲奔赴沙場，為護家國，戰死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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