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秀結束後的第三天,碧桃從外面跑回來時,手裡那張紙條己經被汗浸得發軟。她衝進閨房,差點被門檻絆倒,扶著門框喘了口氣:“小姐,選秀結果出來了——您被冊封為太子妃了。”
清辭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針線和一方帕子。帕子上戳了十幾個窟窿,針腳亂得像蛛網。碧桃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手停了,針尖扎進指尖,血珠冒了出來,圓滾滾的,在指腹上顫了顫。她沒有擦,也沒有喊疼,只是低頭看著那滴血。
碧桃湊過來:“小姐,您不高興嗎?”
清辭抬起頭,看著碧桃那張因為跑得太急而漲紅的臉。“高興。”她說,聲音很平,“怎麼會不高興呢?”
碧桃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門外傳來太監尖細的嗓音:“聖旨到——”
整個賀府像被捅了的馬蜂窩。正堂裡,香案早己擺好。賀文遠穿著官服站在正中間,神情莊重,但眼角眉梢的喜色怎麼都壓不下去。林氏站在他身後,眼眶通紅,帕子攥在手裡己經溼了一角。旁支親戚們擠在正堂裡,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像秋天的蟲鳴,壓不下去,也聽不清。
清辭最後一個到場。她換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沒有大紅色,沒有滿頭珠翠,素淨得像一朵還沒開的梔子花。賀文遠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宣旨太監己經在等了,這時候開口訓女兒不合適,再說,素了點就素了點吧。
宣旨的是福安,太子蕭衍的貼身太監。他手捧黃綾聖旨,站在香案前,笑眯眯地看著清辭,那笑容裡帶著打量、好奇,還有一絲掂量的意味。
“賀清辭接旨。”
清辭跪下,額頭觸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禮部侍郎賀文遠之女賀清辭,溫婉賢淑,品貌端莊,特冊封為太子妃,擇吉日入東宮。欽此。”
聖旨不長,官樣文章,挑不出毛病。但清辭聽得出來——“溫婉賢淑,品貌端莊”這八個字,是歷朝歷代冊封太子妃的標配。她沒有得到任何超出這個評價的褒獎。皇帝對她這個人說不上滿意,只不過太子想要她,皇帝懶得為這點小事跟兒子擰著來。順水推舟罷了。
“謝陛下隆恩。”清辭接過聖旨,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不是激動,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卷黃綾,這幾行字,就這麼定了她往後的人生。前世如此,這輩子還是如此。不管她願不願意,聖旨上寫著的,永遠是“賀清辭”三個字。
福安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上:“賀小姐,這是太子殿下給您的親筆信。殿下說了,請您務必親啟。”
清辭接過信。信封上寫著“清辭親啟”三個字,筆跡剛勁有力、鋒芒畢露——蕭衍的字,前世她見過無數次。她拿起信封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淑妃。前世她從不關心朝堂,現在那些名字卻像刀刻在腦子裡:二皇子蕭栩的生母是淑妃,淑妃的孃家鎮國公府手握兵權。“有勞公公。”
福安走後,賀府上下忙碌起來。準備嫁妝的,佈置新房的,發請帖的,宴賓客的,每個人都不曾停歇。紅綢從大門口一路掛到後院,紅燈籠全換了新的,連門檻都重新刷了漆。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清辭的閨房是安靜的。她關上門,坐到窗邊,信在手裡攥了好一會兒才拆開。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清辭,這一次,換我來愛你。
她看著這行字,一動不動。前世的記憶湧了上來。新婚之夜,蕭衍掀開她的蓋頭,燭光映在他臉上,好看得不像真的。他說,清辭,我會對你好的。花園裡他牽起她的手,桃花開了,花瓣落在她肩上,他伸手替她拂去,指尖在她臉頰上停了停。他說,清辭,等朕登基了,你就是皇后。她信了,她以為那是承諾,以為那是愛。
然後是冷宮。她託人傳話給他,說我懷了你的孩子。她以為這個孩子能讓他心軟,以為他至少會來看她一眼。等來的不是赦免,是太后親自送來的一碗濃黑的湯藥。
城樓上風很大。她問他,陛下,臣妾到底做錯了什麼。他沒有回答,只是揮了揮手。然後她就墜落下去。風聲灌滿了耳朵。在風聲中,她聽見他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換我來愛你?”
清辭低聲重複著這句話,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她站起來,走到火盆前,信紙丟進去,火舌一下子舔了上來。那一行字在火焰中扭曲、變形、捲曲、發黑,最後化為一撮灰燼,在她面前打了個旋,散落在地上。
“蕭衍,你的愛,我前世接不住。這輩子,我也不想要了。”
又過了幾日,欽天監算出吉日,婚期定在下個月十八。訊息傳回賀府,林氏又開始抹眼淚,賀文遠則忙著張羅聘禮的單子。碧桃從外面打聽完訊息回來,壓低聲音對清辭說:“小姐,我聽外頭的人講,太后對這門親事不太滿意,說咱們家門第不夠高。太后還派了周嬤嬤來教您規矩,聽說周嬤嬤最會挑錯,在她手裡吃虧的秀女可不少。”
清辭聽完,心裡反倒平靜了。太后不滿意,這在前世是壞事,這輩子未必。她點點頭:“來就來吧,早晚要過這一關。”
傍晚,賀文遠來了。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看著女兒收拾嫁衣的背影。大紅色嫁衣,金線繡著鳳凰,在夕陽底下閃閃發亮。可那個背影安靜得有些過分。禮部侍郎的位置他坐了十二年,沒升也沒降,同僚私下叫他“賀不動”——不是因為他穩,是因為他不會鑽營。
“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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