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半真半假。真的那一半是她確實怕——怕的不是做不好太子妃,怕的是重蹈覆轍。假的那一半——賀家丟臉這件事她其實沒那麼在意,這輩子她想的是怎麼活,不是怎麼給誰長臉。
賀文遠看著她,目光裡滿是心疼。“辭兒,爹在朝中為官二十餘年,見過太多皇家的恩怨。太子妃這個位置,看起來風光,實際上如履薄冰。”
清辭點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但是聖旨己下,沒有回頭路了。你既然被選中,就要好好做。不是為了賀家,是為了你自己。”
清辭抬起頭:“為了我自己?”
“對。”賀文遠說這話時,語氣不像一個父親,更像一個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吏。“不管你願不願意,你己經是太子妃了。從今往後,你的命運和太子綁在一起。他好你就好,他不好你也不好。所以不要想著逃避,要想著怎麼活下去。”
怎麼活下去。這西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清辭心裡某個上了鎖的角落。她知道,父親說“為了你自己”的時候,眼底深處也有那麼一絲期待——不是貪婪,而是一個在侍郎位上坐了十二年沒動過的人,希望女兒能走得更遠的、複雜的期盼。
前世,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可那時候她聽不懂,她嫌父親說得太世俗、太功利。現在她才明白,父親教她的從來不是爭寵,是生存。在宮裡,吃飯是生存,走路是生存,說話是生存。別的都是虛的,只有活下來才是真的。
“女兒記住了。”清辭說。
賀文遠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很重,拍得她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去吧,去看看你娘。她哭了一下午了。”
林氏的房間裡燈還亮著。清辭推門進去,看見母親坐在床邊,手裡攥著一條溼透了的帕子,還在那兒擰。眼睛腫得像桃子,鼻尖紅紅的,妝早哭花了。
“娘。”
清辭走過去在林氏身邊坐下,手立刻被握住了。林氏的手很暖和,但指尖冰涼,還在微微發抖。“辭兒,娘捨不得你。”
清辭的鼻子一酸,眼眶紅了。“娘,我會經常回來看您的。”
“別騙娘了。嫁入皇家,哪有那麼容易出宮?你這一去,娘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
清辭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忍了一整天——從接旨忍到現在,從火盆前忍到現在——還是沒忍住。她撲進母親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母女倆抱在一起哭了好一陣子,林氏先收了淚。她用帕子給女兒擦了擦臉,又擦了擦自己的,然後捧著清辭的臉仔仔細細端詳,從眉毛看到眼睛,從眼睛看到鼻子,從鼻子看到嘴唇。
“辭兒,你記住,不管發生什麼,賀家永遠是你的後盾。你爹雖然官不大,但他在朝中還有些人脈。如果有人欺負你,你託人帶話回來,你爹會想辦法的。你當上太子妃,你弟弟往後說親也好說些——可這些都比不上你好好的。”
清辭點頭,點了好幾下。前世,她從來沒有向家裡求助過。她以為自己是賀家的榮耀,以為不能給家裡添麻煩。她把所有苦都嚥了下去,嚥到後來連哭都忘了。結果呢?她被打入冷宮之後,賀家也被牽連,父親被貶出京城,母親跟著去,不到一年就……
“娘,您放心,女兒不會讓自己受委屈的。”
林氏看著她,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以前的清辭,眼睛裡裝的是天真和憧憬,像一汪清泉,一眼就能看到底。現在的清辭,眼睛裡多了些東西——沉穩、剋制,還有一些林氏看不透的、像是壓了很多年的東西。像一碗放了三天的茶,顏色還在,喝一口,澀得舌頭髮麻。
“辭兒,你到底怎麼了?自從那天早上做了那個噩夢,你就變了。”
清辭沉默了片刻。噩夢——林氏以為那是一個夢。可那不是夢,那是她真真切切活過的一輩子,是她墜落的時候全部想起來的一輩子。但她不能告訴母親,她在夢裡死過一次。“娘,那個夢太真實了。我夢見我嫁入了東宮,夢見太子對我很好,夢見我被封為皇后,然後一切都沒了。”
“什麼叫做‘一切沒了’?”林氏追問。
清辭避開母親的目光,聲音低下去:“就是……夢醒了。”
林氏看著她的側臉,沉默了好一會兒。“夢醒了?你剛才說‘一切都沒了’,不是夢醒了那麼簡單吧?”
清辭搖頭,聲音更低了:“娘,別問了。”
林氏張了張嘴,最終沒有繼續追問。她把女兒摟進懷裡,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都是夢,別怕。這輩子,你會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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