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了。他知道她知道了。兩個人都不說破。
往後每一步都要小心。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沒有說出口。
這就夠了。
夜深了，紅燭燃了大半，燭淚淌下來，在燭臺上堆成小山。窗外的更漏聲還在響，一聲接一聲，慢得像心跳。
蕭衍在她身邊躺下，閉上了眼睛。清辭側躺著，背對著他，睜著眼睛。不敢睡。怕睡著後會做夢，夢見前世那些事。
她在想——蕭衍說“這一世”的時候，語氣不對。正常人應該說“以後”或“將來”。為什麼要說“一世”？像是在暗示什麼。
剛才的試探己經證實了。他不僅知道柳樹不在荷塘邊，他還不假思索地糾正了。這說明他對東宮的一草一木都太熟悉了。一個太子，日理萬機，怎麼會記得一棵樹在哪裡？除非他在那個地方住過很多年——不止一世。
他一定重生了。但他不說，她也不問。這一世，誰先亮底牌誰就輸了。
蕭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清辭。”
沒轉身：“殿下？”
“沒什麼。”頓了頓，“睡吧。”
閉上眼睛。不會睡的，至少現在不會。要等他先睡著，等他呼吸變均勻，等他徹底放鬆警惕。這是冷宮裡學到的——永遠不要在你信任的人面前睡著，因為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變成你的敵人。
在心裡發誓：不管蕭衍是不是重生的，都不會再愛他了。
不愛，就不會受傷。
不知過了多久，月光移到了床尾。
蕭衍沒有睡著。
他在聽清辭的呼吸聲。太均勻了，均勻得像在裝睡。前世的新婚之夜，她是真的睡著了。那時候她太累了也太開心了，躺下沒多久就睡了，嘴角還掛著笑。那時候他想——這個女人真好騙。
這一世她在裝睡。她不敢在他身邊睡著。她在害怕。
還有剛才那句“歪脖子柳樹”。前世他確實種過一棵柳樹，種在前院。她故意說在荷塘邊。她在試探他，而且他上鉤了。他糾正了她。他不該糾正的。一個正常人聽到未婚妻說“荷塘邊有棵柳樹”，最多覺得她在胡扯，不會這麼確定地反駁。他暴露了。
她一定知道了。
睜開眼睛，看著她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蜷縮在被子裡。前世她沒有這麼瘦，那時候臉頰圓潤，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後來她越來越瘦，越來越憔悴。
是他把她變成那樣的。
想伸手抱住她，想告訴她不要怕，想告訴她這一次不會再傷害她。可他沒有伸手。因為她不會信。她被傷得太深了，深到重活一世也無法癒合。身上的傷會好，心上的傷不會。它會一首在那裡，在每個深夜隱隱作痛。
把手縮回去，攥緊了被角。
“清辭，”在心裡念她的名字，“我知道你恨我。沒關係，你恨吧。只要你還在我身邊，恨我也沒關係。”
前世她愛他，他不珍惜。這一世她恨他，他自找的。
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流進耳朵裡。前世他從來沒有為任何人流過淚。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死去，他沒哭。清辭被打入冷宮，他沒哭。滿朝文武跪在他面前求他登基，他也沒哭。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就幹了。這一世剛成親，就哭了。
紅燭燃到了盡頭。火焰掙扎了兩下，滅了。房間陷入漆黑——只有月光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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