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東宮己逾一月。
那天早晨沒什麼特別的。清辭正處理東宮內務，碧桃進來通報時她連頭都沒抬，首到聽見“德妃娘娘派人送來了禮物”，筆尖才頓了一下。
碧桃點頭。送來的東西不少，單子列了兩頁，說是給太子妃補身子的。
清辭擱下筆去了正堂。桌上堆得滿滿當當：上等燕窩，成色極好的人參，鹿茸，還有幾匹蜀錦。那花紋那色澤，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
一般人收到這些少不得歡喜一番。清辭看了一眼，神色淡淡的：“德妃娘娘好大的手筆。”
來送禮的是德妃身邊的趙嬤嬤。五十多歲，臉上永遠掛著笑。在宮裡待久了你就能分辨出來，那不是真心實意的高興，是習慣性堆在嘴角的笑。
“太子妃娘娘，我們娘娘說了，您剛入宮不久，身子骨弱，這些補品給您補補身子。”趙嬤嬤笑呵呵地說，語氣熱絡得像多年的老熟人，“娘娘還說，她在宮裡待得久，知道太子妃一個人在宮裡不容易，以後有什麼事儘管找她便是。”
清辭唇角微揚，不遠不近：“德妃娘娘有心了。請嬤嬤替我給娘娘帶句話，多謝厚愛，改日我一定親自登門道謝。”
趙嬤嬤點頭哈腰地走了。臨走還打量了一眼正堂的陳設。那目光清辭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門關上後，清辭回到書房。她站在桌前看著那份禮單，單子寫得工工整整，每樣東西的名目數量都列得清清楚楚。看了好一會兒，眼神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倒不是她不知好歹。旁人送東西，不管真心假意總歸是一份心意。但德妃這個人送的東西，她前世就領教過了。
前世她不知道深淺。德妃那會兒對她噓寒問暖，今天送補品明天送衣料後天又派人來問東宮缺什麼。清辭剛入宮，舉目無親，太子對她也不算熱絡，突然來了這麼一個人處處照應，她心裡是真心實意感激的。德妃送一份禮，她恨不得回贈兩份更貴重的。後來臨死之前她才知道，那些禮物從來就不是德妃的，是太后讓送的。德妃不過是太后手裡的一根線。那些關懷那些噓寒問暖，統統是手段，為了讓清辭放下戒備，讓她以為自己在宮裡有了依靠，讓她乖乖把心事行蹤軟肋全袒露出來。
前世吃過的虧，這一世不能再吃了。
“碧桃。”
碧桃推門進來，見清辭面色不大好，小心問了一句：“太子妃，怎麼了？”
“把這些東西都收起來，不要用。”
碧桃愣了一下，眼睛掃過那些燕窩人參和蜀錦，遲疑道：“太子妃，這些可都是好東西。不用，豈不可惜了？”
“正因為是好東西，才不能用。”
碧桃心裡犯嘀咕，但跟著清辭這些日子，她也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沒再多問，依言將那些禮物一件件收進庫房，擱在了最裡面的架子上。
清辭一個人在書房裡踱步，從書桌走到窗前，又從窗前走回書桌。外頭的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德妃送禮物這件事，表面功夫做得足。但清辭知道，這世上最不能信的就是宮裡的表面功夫。
德妃在試探。試探她會不會收下——收下了說明她不設防，說明她好接近，說明她是個可以拉攏的人。試探她會不會高興——高興了說明她缺這些，說明她在東宮日子不好過。試探她會不會回禮——回什麼禮回多重的禮，都能看出這個人的心思深淺。
如果拒絕，那就是明明白白告訴德妃：我不信任你。這話傳到德妃和太后耳朵裡，她在宮裡就多了一個敵人。
如果接受，那就是告訴德妃：我對你沒有防備。德妃就會覺得她好拿捏，就會一步步靠近她，套她的話摸她的底。
兩條路都不好走。拒絕不行，接受也不行。
清辭停下腳步，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風一吹，樹葉嘩啦啦響。
她忽然笑了。既然兩條路都不行，那就換一個法子。
將計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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