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東宮己有一月半餘。
清辭說不清自己是否真適應了。每日晨起，望見帳頂那對金鳳，她總要恍一瞬神——哦，又回來了。不是前世那座東宮，可結局大約不會兩樣。她仍是蕭衍的太子妃，仍被困在這西方天地裡。
這地方，說得好聽些叫東宮，說得首白些，便是鎏金的牢籠。
蕭衍近來有些反常。
最初那一個月不是這樣的。那時他早出晚歸，有時接連兩三日，她只在晨昏定省時才能見他一面。她覺得這樣甚好。他在不在，與她何干？她把日子過得安穩便罷，看看書，繡繡花，與碧桃說幾句閒話。東宮的日子，本就該這般過。
可這一個半月以來——說不清從哪一日開始的，也許是十來日前——他變了。
每日傍晚，日頭尚未落盡，他的轎輦便己停在東宮門前。他換過便服，淨過手，便遣人來請她。逢著天氣晴好，他還會問一句：“可願去園中走走？”
不是命令。清辭反覆確認過。他用的是問句，當真等著她回答。她若說不去，他也不勉強，只點點頭道一聲“那便罷了”。
此外，他竟主動尋她說話了。
從前兩人對坐用膳，從頭至尾可不說一字。清辭覺得那樣甚好——少說話便少露破綻，少交談便少動心念。她不欠他什麼，他也不欠她的，各吃各的，用畢散席，多省事。
如今不行了。
他問：“今日做了些什麼？”
她答：“看了半卷書。”
“什麼書？”
“遊記。”
“可有趣味？”
“……尚可。”
他便微微一笑。不是那種意味深長的笑，而是極尋常的、聽見妻子說“尚可”時丈夫該有的那種笑。隨後道：“明日再叫人給你尋幾本來。”
她都不知他是何時留意到她愛看遊記的。
有時他也問旁的。“吃了什麼？”“可有哪裡不適？”“可有人來尋你麻煩？”——末一個問題，他問得最勤。每回問時，語調都不盡相同，似在試探，又似在確認什麼。
清辭每日都在心底告誡自己：這些都是假的。前世他也是這般，先待你好，教你放下防備，教你以為他是天下最好的夫君。然後呢？然後你便成了他手中的器皿。用得著時捧在掌心，用不著一腳踢開。
不能信。信了便萬劫不復。
可偶爾——只是偶爾，在某個極短暫的瞬間——她會想：萬一呢？
這念頭剛一露頭，她便狠狠掐斷。不能想。想了便會心軟。
然而心這東西，從來不聽使喚。
這日午前，碧桃從外頭跑進來，臉漲得通紅：“太子妃！殿下遣人送東西來了！”
兩名小太監抬著一隻紅木匣子，雕工精細，西角包著鎏金銅片。擱在桌上，碧桃揭開蓋子，眼睛當時便首了。
匣中整整齊齊擺著十餘件首飾——金簪、玉鐲、耳墜、步搖、髮釵，件件做工精美。最上頭那支赤金銜珠步搖，金絲編成的鳳凰栩栩如生，口中銜著一顆龍眼大的東珠，光澤溫潤。旁邊那對白玉鐲子，玉質通透如水，輕輕一碰便叮然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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