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很圓。東宮萬籟俱寂，院子裡像鋪了一層銀霜。清辭的房間裡還亮著燈，一盞小小的燭臺，燭光搖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碧桃己經去睡了，整層樓只剩下清辭一個人。
坐在床邊，沒有看書，沒有刺繡。只是靜靜坐著，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前世摸過孩子的臉。剛出生的時候，小小的，軟軟的，還有溫度。然後慢慢變涼，慢慢變硬。抱著那個小小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太后來了，把孩子從懷裡搶走，丟下一句話：“一個死孩子，抱著有什麼用？”
死孩子。那是她的孩子。冷宮裡十月懷胎、拼死護住的孩子。
說到冷宮，那是前世的事。清辭蜷縮在冷宮的角落裡，肚子己經很大了。西面漏風的破屋子，裹著一條破被子，瑟瑟發抖。碧桃跪在她身邊，用自己的身體給她取暖。
“小姐，您再忍忍，孩子就快出來了。”碧桃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清辭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太后的耳目遍佈後宮，如果喊疼，太后就知道她要生了。太后不會讓這個孩子活下來。所以不能讓人知道。
碧桃跪求了冷宮守門的侍衛三天，又塞了僅剩的一支銀簪，侍衛才鬆口，替她傳信給宮外的舊相識，請來一個老接生婆。老嬤嬤看著清辭，搖了搖頭：“這孩子位置不正，怕是難產。”
清辭抓住老嬤嬤的手：“嬤嬤，求您了，保住孩子。我的命不要緊，保住孩子。”
老嬤嬤嘆息：“我盡力。”
那一夜，清辭在冷宮裡生了一天一夜。咬破了嘴唇，咬斷了指甲，滿頭大汗，渾身顫抖。但沒有喊一聲。因為知道，如果喊了，太后的人就會來。
黎明時分，孩子出生了。一聲啼哭，劃破了冷宮的寂靜。
是個女兒。小小的，皺巴巴的，但很可愛。清辭抱著她，淚流滿面，親著女兒的小臉：“娘會保護你的，娘一定會的。”
她給孩子取名“念念”。念念不忘，必有迴響。她希望這個孩子能活下來，能長大，能看見外面的世界。
念念只活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太后身邊的嬤嬤來了，帶著一碗藥。兩個粗壯的嬤嬤掰開清辭的嘴，把藥灌了進去。清辭拼命掙扎，但剛生完孩子，身體虛弱，根本掙不過。她眼睜睜地看著嬤嬤抱走了念念。
“把孩子還給我！”她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磕出了血。
嬤嬤冷冷地看著她：“太后娘娘說了，一個死孩子，抱著有什麼用？”
“念念沒有死！念念還活著！”
嬤嬤沒有回答，抱著念念走了。念念的哭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弱。然後，停了。再也沒有響起來。
燭火跳了一下。從回憶中醒來，滿臉都是淚。伸手摸了摸，臉頰是溼的，指尖是涼的。
這一世，念念還沒有懷上。但她知道，按照前世的軌跡，一年後會懷孕，三個月時小產。太后賜的絕嗣湯，會讓那個孩子保不住。
摸著平坦的小腹，聲音沙啞：“孩子，這一世，娘一定會護住你。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不管是太后，還是蕭衍，還是任何人，都不行。哪怕不要這條命，也要護住你。”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
沒有人聽見她的聲音。
門外，蕭衍站在那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也許是失眠，也許是想見她——他聽見了哭聲。很輕，很壓抑，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那種。腳步頓住，站在門外，靜靜地聽。
清辭在哭。她說：“孩子，這一世，娘一定會護住你。”
孩子。蕭衍的心臟猛地一縮。前世，清辭懷孕的時候，他不知道。忙著奪嫡，忙著登基，忙著對付顧惜朝。只知道清辭被關在冷宮裡，但不知道她懷孕了。後來才知道——清辭死後，太后親口告訴他：“她生了一個死孩子，傷心過度，自己跳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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