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東宮兩月有餘。
時序入了秋。這寒意，一天比一天重。
這天夜裡，暴雨傾盆。豆大的雨點砸在琉璃瓦上，噼裡啪啦——那聲音，怎麼說呢，像是有人在頭頂炒豆子，吵得人心裡發慌。簷角水簾嘩嘩地往下衝，把整座東宮都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霧裡。
清辭坐在窗邊。
手邊擱著一卷書，指尖搭在頁角上。半天沒翻一頁。她喜歡雨夜。真的喜歡。打小就喜歡。小時候在賀府，每逢大雨，奶孃總唸叨“又要潮上好些天”，她卻偷偷支開窗子，讓雨水濺溼袖口。為什麼喜歡？說不上來。也許是因為——雨聲能蓋住很多東西。下人的竊竊私語，嫡母房裡偶爾傳來的爭執，還有那些她不該聽見、卻偏偏總能聽見的“秘密”。嫁進東宮之後呢？這喜好就更深了。不，說“喜好”也許不太對——應該說，是依賴。雨夜安全。很安全。淅淅瀝瀝的聲音把所有的私語都掩了，把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也擋了。雖然這安全感是虛的——她知道是虛的——但偶爾，騙騙自己也挺好。
今夜這雨。
大得不尋常。
碧桃一個時辰前就歇下了，寢殿裡只剩清辭一個人。燭火被穿堂風吹得搖搖晃晃，她的影子也跟著忽長忽短，在牆上跳來跳去，跟鬼影似的。她放下書卷。不是看完了——是壓根兒沒看進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滿腦子都是午後惜朝送來的那封密報。
說起來，那密報上寫的事，她其實早有耳聞。太后年輕時，曾用極狠戾的手段害死過先帝一位寵妃。那寵妃也懷過身孕。莫名其妙就小產了。然後被打入冷宮。沒過幾個月，香消玉殞。宮裡頭對這事諱莫如深。所有記載抹得乾乾淨淨，好像這個人從來就沒存在過似的。就好像——她活著是個意外，死了才是本該有的結局。
清辭的指尖不自覺收緊，把書頁角捏得發皺。她不是在為那寵妃惋惜——雖然也確實該惋惜。她是在想另一件事：這些事，樁樁件件，竟跟她前世的遭遇如出一轍。一樣的有孕在身，一樣的小產，一樣的冷宮，一樣的……死。
太后這一生，到底染了多少鮮血？害過多少條性命？她不知道。但有一點她很清楚——如果太后的手段向來如此，那前世她腹中那個孩子的死……真的只是蕭衍一個人的主意嗎？還是說，那孩子的事，從頭到尾都是太后在背後操縱？蕭衍只是——不，就算太后是主謀，他也不是無辜的。他親手把她推下摘星樓。這一點，誰也洗不白。
胃裡突然翻了一下。
清辭皺了皺眉。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怎麼的，反胃。她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涼的，澀得舌頭髮麻。窗外的雨好像又大了一些，雨聲從“噼裡啪啦”變成了“嘩啦啦”，像是有人在頭頂潑水。
正想著呢——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穿過密集的雨聲，傳進她耳朵裡。
清辭瞬間斂了心神。這腳步聲沉穩有力，節奏不疾不徐，絕非碧桃或普通侍女能發出的。她前世的耳力還在——雖然重生後身子骨大不如前了，但這雙耳朵，該聽見的從來漏不掉。這般深夜，風雨大作，誰會來東宮？
她起身。動作很自然，但她不動聲色地將袖中那柄匕首往腕間挪了挪。入東宮後養成的習慣——寢殿裡永遠藏著三兩件防身的東西，擱在不同地方，誰都不知道。枕頭底下有一把，妝奩夾層裡有一把，手腕上這把最小，也最鋒利。
殿門“吱呀”一聲。
被緩緩推開了。
清辭抬眸望去。玄色身影立在門口。墨色衣袍被雨水澆透了，水珠順著衣襬滴滴答答往下落，在門檻處的青磚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痕。來人髮絲微溼，幾縷碎髮貼在稜角分明的側臉上，周身帶著雨夜的清寒之氣。
太子蕭衍。
他身後空無一人。福安不在，隨行侍衛不見蹤影，就連平日裡跟影子似的貼著的兩個暗衛，也沒了聲息。孤身一人。這麼大的雨，一個人來的。
“殿下？”清辭迅速壓下了眼底的異色。語氣裡得帶著訝異——不能太驚訝，顯得心虛；也不能不驚訝，顯得可疑。這個度得拿捏好，“夜深雨大，您怎會突然過來？若是有事吩咐，遣福安來說一聲便是，何必冒雨親自跑一趟。”
蕭衍沒應聲。
他抬步跨進殿內。
反手輕輕合上了殿門。
那關門的動作——很慢。很輕。輕得不正常。不是怕吵醒誰的那種輕，是怕門外面有人聽見什麼的那種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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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果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