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鬆開攥著門板的手，側身讓開了路。
“進來吧。”
屋裡收拾得還算乾淨。土夯的地面掃得沒一粒灰。供桌上供著祖宗牌位，香灰積了厚厚一層。方桌是舊的，長條凳也是舊的，漆都磨沒了。
張老實的老婆帶著孩子去了鄰居家。那婦人沒多問一個字。
屋裡剩西個人：張老實、蕭衍、清辭、福安。
張老實坐在長條凳上，兩隻手放膝蓋上，低著頭，盯著地上一條裂縫看了很久。開口時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
“我父親不是暴斃的。”
蕭衍的手握緊了。
“他是被人毒死的。”張老實說，“誰下的毒，我不知道。我父親到死沒告訴我那個人是誰。但他死的前一天晚上——收到一封信。宮裡的人送來的，沒署名，用蠟封著。”
聲音開始發抖。但他沒停下來。
“我父親看了那封信，臉色白得像死人。他對我說——‘小山，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就改名換姓，躲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回京城，永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姓張。’”
眼淚掉下來。沒擦。
“那封信還在嗎？”清辭問。
“燒了。”張老實搖頭，“我父親當著我的面燒的。他說這種東西不能留，留著就是催命符。但他把信裡寫的事告訴我了。那年我還小，有些話聽不太懂。後來長大了，一遍一遍回想，才慢慢明白他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他頓了片刻。
“他說，太后娘娘的那個孩子，不是正常夭折的。那個孩子生下來就有缺陷。太后娘娘怕先帝怪罪，怕別的妃嬪拿這個做文章——命人把孩子抱走了。至於孩子後來如何，我父親不敢問，也不敢想。但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什麼不該看的東西？”蕭衍問。
張老實的聲音壓到最低：“產房裡的情形，跟太后娘娘對外說的對不上。孩子生下來的時候——是活著的。”
屋裡安靜了一瞬。
“我父親說，那個孩子的事，是被嫁禍到賀貴人頭上的。太后娘娘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我父親不願意幫太后娘娘作假。他是個大夫，行了一輩子醫，不能做這種事。但太后娘娘派人來告訴他——不按她說的做，把真相說出去，就殺他全家。”
張老實抬起頭，淚流滿面。
“他沒辦法。只能照做。但他知道太后娘娘不會放過他。他死的那天早上還跟我說——他對不起我，對不起我娘。”
“你父親死後，你就躲到了這裡？”蕭衍問。
“跑了很遠。”張老實說，“不敢留在青州，不敢去有親戚的地方，不敢跟任何人聯絡。在一個破廟裡住了大半年——攢了點錢才在張家村落了戶。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以為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以為這事就到此為止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也許她以為我跟我父親一樣，己經死了。也許她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這些年，我只能這麼想，才能睡得著覺。”
他看著蕭衍，又看看清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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