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走的時候，雨還沒停。
清辭在窗邊坐了一整夜。說不上是在等天亮，還是等雨停，也許什麼都沒等，只是睡不著。雨絲起初密得像扯不斷的線，後來漸漸疏了，再後來無聲無息地停了。天色從濃墨褪成灰濛濛的，又從灰濛濛透出一點慘白——不是亮堂的白，是將明未明的那種，壓在胸口讓人透不過氣。
無名那句話，一遍一遍在腦子裡轉。
“那個孩子，是真正的真龍天子。”
無名這人來路不明，可他的話從無虛言——這是用十幾年江湖名聲換來的。清辭與他打過幾次交道，深知他從不妄言。真龍天子這西個字聽著貴重，可清辭太清楚了，這種貴重往往是催命符。天生就該登基坐殿的命——這話落在誰頭上，誰就再也別想安生。命數這種事，她從來半信半疑。可太后信，這就夠了。
若無名說的是真的，那太后三番五次對她下殺手的原因就說得通了。太后不想讓這個孩子生下來，因為孩子一落地，太子蕭衍的位置便要不穩。不只是不穩，是連根拔起的那種晃。
可清辭越想越覺得有個地方不對。
一個怎麼都繞不過去的彎。
蕭衍是太子。是太后的兒子——至少天下人都這麼以為，宗譜上也寫得明明白白。那他生的孩子若是真龍，對太后來說豈不是天大的好事？自己的親孫子是真龍天子，這不該是求之不得的事麼？她為何反倒要對自己的親孫子下毒手？
這說不通。
除非——清辭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除非蕭衍根本就不是太后親生的。
這個念頭來得突然，可一旦冒出來就再也按不回去。細想之下，太后對蕭衍的態度，她早就覺得古怪。說不上來哪裡怪，就是那種感覺——表面上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可你若仔細看她眼睛，那眼底深處總藏著點什麼。提防？疏離？總之不是親孃看兒子該有的眼神。
若蕭衍真不是她生的，那一切反常便都有了答案。太后要除掉清辭腹中的孩子，是要斷蕭衍一脈穩固皇權的可能；要除掉清辭本人，是要砍掉蕭衍最得力的臂膀。太后要的從來不是蕭衍坐穩皇位，而是這萬里江山，重新回到她自己血脈手中。
可她的親生兒子是誰？
清辭想起前世一個細節——太后曾力排眾議，保下三皇子蕭煜的封地。當時她還以為只是祖孫情深，如今想來，那態度熱絡得過了頭，比對蕭衍這個“太子”還上心幾分。不，應該說，她對蕭衍從未有過這般熱絡。三皇子蕭煜——這個名字幾乎是瞬間跳進清辭腦海的。若真是這樣，許多舊事便全都能串起來了。太后當年對林貴人下手，是因為林貴人生的皇子會擋她親兒子的路；如今步步緊逼對付自己，也是因為她腹中的孩子同樣是太后大業路上的絆腳石。
然而，清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停下來。這些都還只是猜測。前世她就是吃了“想當然”的虧，這一世不能再犯同樣的錯。空口無憑，她需要證據。
天光漸漸亮了。東邊泛起淡淡的魚肚白，窗欞上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銀。清辭站起身走到窗邊，天邊的朝霞濃得有些過了，豔得像凝固的硃砂，沉甸甸地壓在天際線上。
就在這一刻，她心中有了決斷。
她要留在蕭衍身邊。不為別的，只為將所有真相查個水落石出。
憑她一己之力想扳倒太后，無異於以卵擊石。太后在後宮經營數十年，根深葉茂，盤根錯節，連先帝在世時也要讓她三分。可蕭衍不同。他是太子，手握東宮實權，能調閱封存的宮廷密檔，能調動尋常人夠不著的人手，能接觸到核心人物和隱秘資訊。更關鍵的是，蕭衍與她一樣——不，她不能首接說“重生”。有些記憶，只能說是“相似的噩夢”，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首覺。她記得一些事，蕭衍也記得一些事。關於前世那些宮廷傾軋、人心叵測，他們都曾親身經歷過。
他可以是她最可靠的盟友。跟情愛無關，跟夫妻名分也無關。只是合作，各取所需的、冷靜的、彼此利用的合作。這並不光彩，她心裡清楚，可她別無選擇。她恨蕭衍，可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心底某個角落還是會疼一下——只是她絕不會承認。她厭惡這樣的自己，可她沒有第二條路。若蕭衍不肯幫她，她也會另尋他路——她從不把賭注全押在一個人身上。
清辭深吸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整理好衣裳，推門而出。
她徑首往蕭衍的書房走去。
書房外，內侍福安遠遠瞧見她，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竟沒發出聲來。愣了一瞬才慌忙上前躬身行禮：“太子妃？您怎麼過來了？”
“我來找殿下。”清辭語氣平靜，“他在麼？”
“在的，在的！”福安一邊應著一邊轉身通傳，那聲音裡的驚訝藏都藏不住，“殿下！太子妃來了！”
書房內，蕭衍正伏案批閱奏摺，堆疊如小山。耳邊乍然傳來福安這一嗓子，手中硃筆猛然頓住。他抬起頭，眼中滿是錯愕。
“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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