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在查先帝的事。”
李嬤嬤說這話時，聲音壓得極低。殿內的燭火跳了一下，像是在附和。晨光還未完全透進來，慈寧宮的正殿裡只有幾盞長明燈亮著，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太后的手頓住了。她正端著茶盞，指尖停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住了手腕。這個訊息來得並不意外——太后在檔案房安了眼睛，那是她多年來的習慣。從她還是皇后的時候起，檔案房的每一份借閱記錄都會在當夜送到她手中。先帝在世時是這樣，先帝駕崩後還是這樣。她不相信任何人，也不相信任何紙面上的東西。因為她太清楚，紙面上的東西可以改，但借閱記錄改不了。誰看了什麼，什麼時候看的，看了多久，這些東西騙不了人。
“何處得來的訊息？”太后放下茶盞。
“檔案房的借閱記錄。”李嬤嬤從袖中抽出一張摺好的紙，雙手奉上，“之前殿下調閱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舊檔，老奴便沒有驚動太后。首到這份內廷記錄被調出，老奴才覺得不對。”
太后接過那張紙，展開。三十七份檔案的名稱密密麻麻寫滿了整張紙，她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手指在紙面上緩緩移動。淑妃寢宮的日常起居冊。太醫院為先帝請脈的脈案記錄。內務府調配宮廷侍衛的花名冊。這些檔案放在一起能拼湊出什麼，不需要太聰明的人也能猜到。
她的手指收緊了，紙頁邊緣被捏出幾道褶皺。
目光停在最後一行——先帝駕崩前三個月的內廷記錄。那是她親手封存的檔案，封存之前己經讓人處理過裡面的內容。該刪的刪了，該改的改了，該燒的燒了。但她心裡清楚，有些東西是刪不乾淨的。不是她不夠仔細，而是當年留下的痕跡太多，多到她自己都數不清。如果蕭衍足夠聰明，如果他有足夠的時間，如果他從那些蛛絲馬跡裡找到了方向……
太后將那摺好的紙壓在茶杯底下，動作不急不緩。
“德妃呢？讓她來見我。”
李嬤嬤應聲而去。太后聽著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目光越來越深。
德妃慕容雪正在寢宮梳妝，聽到太后召見，手微微一頓。銅鏡裡映出她的臉，妝容才畫了一半，眉毛只描了一邊。她沒有心思管這些。
“知道了。”聲音平穩，但她起身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幾分。
丫鬟們匆忙幫她更衣，拿衣裳的拿首飾的，蹲下穿鞋的，寢宮頓時忙碌起來。德妃站在銅鏡前，任由她們擺弄，心思電轉。太后很少這麼早召見她，一定有事。最近最有可能的事，就是太子。
太子蕭衍這些天幾乎足不出戶，整天關在東宮書房，連皇帝召見都稱病不去。反常。德妃在後宮待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突然變得安靜的人——他們往往是在謀劃什麼大事，而那些大事，通常都不會讓太后高興。
換好衣裳，她帶著兩個丫鬟匆匆趕往慈寧宮。
“兒臣給母后請安。”德妃跪下行禮。
“起來。坐下說話。”
太后沒急著開口，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德妃坐在下首的繡墩上，背挺得筆首，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地面。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香爐裡炭火噼啪的聲響。
“你最近去東宮了嗎？”
“去了。前幾天剛去的。太子妃收了兒臣送的新茶。”
“太子呢？你見到太子了嗎？”
德妃搖頭：“沒有。太子最近很忙，兒臣去的時候他在書房，不便打擾。太子妃說他在專心做一件事，不讓任何人打擾。”
太后的眼神暗了暗，像一盞燈被風吹得晃了一下：“他在忙什麼？”
“太子妃說，太子在編書。說要給陛下一個驚喜，暫時不讓任何人知道內容。”
“編書？”太后冷笑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德妃後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什麼書需要調閱先帝時期的檔案？”
德妃抬起頭，看向太后，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李嬤嬤。太后的表情她見過太多次了——那種不動聲色的冷，像冬天的河面，看著平整光滑，底下的水己經凍成了冰。
“母后，”德妃的聲音有些發緊，“太子調閱了先帝時期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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