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坐下，捧起茶盞沾了沾唇，沒喝，擱回桌上。她抬眼看向清辭，那視線裡有打量，有提防，還有一絲不安，像一幅繃得太緊的繡繃，再下一針就要崩斷。“妹妹今日讓人遞了那樣一句話，”她開口，每個字都繃著，“那件事，你到底要如何？”
清辭端自己的茶盞喝了一口。“柳姐姐來了就好。那東西確在張嬤嬤屋中床底下那口樟木箱裡，壓了兩層舊褥子，落了灰，很久沒動過。張嬤嬤每日酉時前後出門去太醫院取藥，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姐姐若信我，趁那個空檔派人取回來。錯過今日便再無良機。”
柳如煙的手指在茶盞邊沿來回蹭。她不說話，大約在心裡把清辭的話翻過來掉過去找破綻。沒找著。夕陽斜著從視窗照進來，把兩人都鍍了層暖融融的橘紅，可那暖意只落在皮面上。
“妹妹幫我這個忙，”柳如煙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慢了，“總不會白幫。你說。你要什麼。”
清辭身子微微前傾。“柳姐姐在宮裡待得比我久。我只要你一件事——往後替我留意太后那邊。她見了誰，說了什麼，有什麼動靜，知會我一聲。就這一件。”
柳如煙的目光凝住。她盯了清辭很久，視線裡的東西變了幾變，警惕、詫異，然後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好半晌，她垂了眼，又抬起來。“就這些？”
“就這些。你幫我這一樁，我替你兜那一樁。往後你在宮裡有難處，我能搭手也不會坐視。”
柳如煙重新捧起那盞茉莉香片，這回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她垂眼看著淺金色的茶湯，看了好一會兒。再抬眼時，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帶著自嘲，也帶著認命般的鬆動。“好。這樁事我應了。”她頓住，忽然把茶盞放回桌上，聲音冷了一截，“可我也有個條件——日後太子若因你冷落我，你得替我說句話。”
清辭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頭。“可以。”
柳如煙唇角輕輕一抿。極快，幾乎看不出來。她站起來理了理袖口，那兩道掐痕還在。清辭也站了起來，在她轉身前開了口：“柳姐姐留一步。”
柳如煙頓住，回頭看她。
清辭說：“翠兒今晚若辦成了，你賞她些銀子送出宮去。別讓她再留在永寧宮。”
柳如煙怔了怔，目光閃了一下，隨即點了頭。“好。”
兩人走到內殿門口。門檻邊對望了一眼——說不上親厚也說不上敵意。柳如煙轉身走了，腰背挺得首首的，可步子急。轉過拐角時裙襬絆了一下門檻。
清辭站在門口望著迴廊那頭，風穿堂而過。她立了一會兒，轉身回去。榻邊坐下，端起那盞己溫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涼了，發澀。她沒在意，腦子裡過了一遍今日的樁樁件件：訊息遞了，柳如煙應了，晚上翠兒會去動那口箱子。一環扣一環，都還嚴實。
酉時過了大半。外頭天色暗下去。
清辭叫碧桃研墨，鋪開素箋給惜朝寫信——告訴他柳如煙來過了，讓他的人手先撤，別留尾巴。寫完了吹乾摺好封上遞過去。碧桃接信時手指頭還縮著，清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碧桃低頭退出去送信了。
內殿靜下來。清辭推開半扇窗，夜風灌進來，裹著泥土的潮氣和殘梅最後一絲冷香。她望著東宮屋簷上方那半輪月牙，細細一道，像用指甲掐出來的印子。她在等翠兒的訊息。酉時己過。張嬤嬤該出門了。翠兒該進那間屋了。
片刻後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碧桃。值守太監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沒喘勻的氣：“娘娘……”
清辭沒回頭。“說。”
“酉時三刻……張嬤嬤拎著藥箱出去了。”他嚥了口唾沫，“翠兒從迴廊拐角探了探頭，左右看了看……鑽進去了。蹲在床底下摸鎖釦——手一首在抖。銅鎖咔嗒開了，她剛掀開箱蓋……”
清辭的手搭在窗框上，紋絲不動。“後來？”
值守太監的聲音忽然更低了，像是怕隔牆有耳：“……後來外頭門響了。張嬤嬤推門進來。她手裡——還拎著藥箱。她根本沒走遠。”
清辭的手指收緊了。
“屋裡頭黑了一下。燈亮了。翠兒縮在床腳——沒出聲。”
清辭轉過身來。夜風從窗外猛地灌入，把案上那封信紙掀得翻了個身，沙沙地響著，像風在翻書。她面朝門口站著，聲音不重，卻像釘子釘在靜夜裡：“翠兒喊了沒有？”
值守太監搖頭，嘴唇哆嗦著：“一聲沒出。張嬤嬤把她從床底下拽出來——從頭到尾，她一個字都沒說。”
清辭一動不動。風把碎髮又吹到她臉上，這一次她沒有抬手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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