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扔下那句話，鵝黃的影子一閃，人便沒入了枯梅林的暮色裡。
“賀清辭，你記住——在這宮裡，聰明人死得最快。”
清辭坐著沒動。茶涼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她端起來送到唇邊，舌尖碰了一下，又擱回去。碧桃站在身後，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手裡的壺蓋撥得咔噠響。
“太子妃，淑妃那話到底什麼意思？”
“她應了。”清辭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沒有選擇的人，比有選擇的人好用。”
隔日午後，東宮花園擺了賞花宴。
梅花早謝盡了，禿枝戳著灰白的天，一片荒。涼亭西面灌風，點心碟子裡的桂花糕被吹得乾裂了邊沿，碧桃端了壺熱茶擱在石桌上，茶氣升上去散在冷風裡，什麼都留不住。清辭穿一件半舊的青褙子，頭髮挽了個素髻，面上乾乾淨淨，坐在石凳上姿態鬆散，瞧著像尋常後宅的年輕媳婦趁婆婆午睡溜出來透口氣。
碧桃站在她身後，壺蓋咔噠咔噠撥著。等得心焦。
“太子妃，您說淑妃今兒能來麼？昨兒奴婢傳話時她宮裡那幾個人的臉色可——”
“會來。”清辭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口，“她不敢不來。”
話音剛落，月洞門外便有了動靜。碎而急的腳步聲，裙裾擦著枯枝簌簌響，像被攆著來的。轉出梅林小道的正是柳如煙——鵝黃繡金衣裙，赤金點翠步搖，南珠耳墜，妝扮得一絲不苟。面上粉敷得勻、胭脂點得正，遠遠瞧著明豔灼人。可等她走進涼亭，碧桃就看清楚了。那張臉白得過頭了，顴骨底下一層青灰撲出來，胭脂壓不住。眉心擰著，下唇內側一道新鮮的血口子，齒痕深深嵌進肉裡，像方才狠狠咬出來的。
“太子妃。”柳如煙福了一福，嗓音乾澀，“召我來，什麼事？”
“坐。”清辭抬了抬下巴。
柳如煙挨著石凳邊沿坐下，脊背繃成一張弓。碧桃斟了熱茶遞過去，她雙手捧住杯壁，不喝，指腹在釉面上來回摩挲。風穿亭而過，步搖叮叮地晃，那點細響落在滿園寂靜裡，刺得耳膜發緊。
清辭不急著開口。自己先慢悠悠飲了半盞茶，擱下時指尖在杯沿上轉了一圈。亭子裡的安靜越拉越長，拉得柳如煙額角冒了薄汗，風一吹，細汗凝珠子沿鬢滾下來。
“淑妃，”清辭這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認識一個叫柳城的人麼？”
哐當。
柳如煙手裡的茶盞磕在石桌上，茶水潑了大半。淡黃茶湯沿著桌沿往下淌，洇進她鵝黃的袖口，洇出一大片深色溼痕。她整個人僵住了，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嘶啞得不像她的聲音：“不認得。從未聽過。”
她說不認得。可她那隻攥著杯沿的手，指節根根泛白，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印子。那副模樣，魂都快飛了。
清辭的右手搭在左袖口上，隔著衣料按了按。信封硬挺的輪廓壓在手心底下。“信在我手裡。不會落到太后案上。可它若有一日上了太后的案頭——淑妃，你是聰明人，不必我說透。”
柳如煙的眼皮猛地一跳。閉了眼，胸脯起伏了兩下，很重。再睜眼時，那股驚惶被什麼又冷又硬的東西壓住了，像結了冰的河面。“你想要什麼，首說。”
“交易。你替我辦一件事，我替你拿回那些信。一封不少。”
“什麼事？”
“替我盯住太后。”
柳如煙僵在了石凳上。七八息沒動彈，開口時嗓音裡有種說不清的荒謬：“你要我反太后？”
“不是反。是看著。”清辭搖頭，“太后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你遞個話過來。你還是你的淑妃，還是在太后跟前承歡，無非多一雙眼睛。”
柳如煙低下頭。石桌上那攤茶漬洇進青石面的細孔裡，洇出深淺不一的圈。她看了很久，久到風把步搖晃了三輪，久到碧桃的壺蓋咔噠咔噠撥了七八回——
猛地抬頭。目光首首戳過來，像一柄薄刃：“賀清辭，太后待你不好麼？要權給權，要賞給賞，六宮協理都交給你了。你為什麼要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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