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辭沒反駁。
柳如煙靜了片刻，補了兩個字。“保重。”
她轉身走了。裙裾在梅林間一閃一閃，快得像逃。枯枝擦過袖口勾出一截絲線，她沒回頭。
人影消失在月洞門外。碧桃才敢喘氣，手心全是汗。“太子妃，您真給她送信？萬一她拿了就翻臉——”
“給。”清辭擱下茶盞，指尖在桌上敲了兩下，“她要第三封，指明要那封。信裡那句“若非父母之命”她自己寫的，若落到太后手裡她全家沒命。她比我更怕這封信見光。”
“可那信您怎麼拿到的？”
“李嬤嬤的乾女兒收著的。那丫頭被攆出宮當晚在城西破廟住了一宿——”清辭頓了一下，看著碧桃。
碧桃猛地瞪大了眼。採菱。她那晚給破廟裡的攆出宮丫頭送過一碗熱水。
清辭沒再說下去。站起來步出涼亭，日頭偏西，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清清冷冷一道。走到月洞門前她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碧桃正在亭裡彎腰收拾茶具，手忽然一抖，青瓷碟子磕在石桌上，碎了。
碧桃蹲下去撿碎片，肩膀縮著。清辭看見她撿碎片的手在抖，抖得厲害。
“採菱。”清辭開口。
碧桃沒回頭，聲音悶悶的：“奴婢的妹子在太后宮裡當差。上月攆出去那丫頭出宮第三天就沒了，說是病死的。採菱親眼看見那丫頭身上沒病的樣子……”
碧桃攥緊了掌心碎瓷片，割破指腹也不鬆手。
清辭站在月洞門的光影交界處，半邊在日頭裡，半邊在陰影中。過了很久。“採菱的眼睛先留著。不叫她打聽，不叫她多嘴，不叫她抬頭。耳朵夠用了。”
碧桃用力點頭，蹲在那兒沒站起來。清辭也沒催，轉身走了。
當晚東宮書房燈亮到三更。
案上兩樣東西。一封素白信箋，一隻褪色舊荷包。荷包針腳粗糙，繡著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線頭散了一半。清辭攥著荷包，指節泛白。裡面一根褪了色的紅繩，打了三個結，結結死緊，這麼多年沒松。
她提筆蘸墨，懸著。窗外更鼓響了第二遍。
那封信裡那句“若非父母之命”若見光，柳家滿門不保。她握著這封信，就等於握著柳如煙的命。可她自己交出去的東西呢？紅繩三個結，繫著三條命。她今天要押一條出去。
落筆。
“信在人在。荷包同歸。”
墨跡未乾，她把荷包和信一併摺好，封入素白信封。
碧桃雙手來接。指尖碰到信封時縮了一下。清辭看著她。“怕？”
碧桃搖頭。“不怕。就是——”
“就是什麼？”
“這荷包給了淑妃，您就不怕她拿它做文章？”
清辭坐回案前，給自己倒了杯冷茶。“怕。可我總得先交出點什麼，才有資格叫別人交東西給我。”
碧桃揣著信躬身退出去。屋裡只剩清辭一個人。燭火跳了兩跳，她伸手攏燈罩，指尖被燙了，沒縮。光從指縫漏出去，投在牆壁上凌亂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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