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的膝蓋砸在殿磚上。
“翠屏沒了。杖斃。”
碧桃手裡的茶壺脫了手。滾水潑了她滿襟。她頓了一瞬。沒覺著疼。蹲下去,兩隻手捂著臉,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細細的,碎碎的,斷了又續上。
“太后娘娘明明應了的……逐出宮去……怎麼就杖斃了……她才十九啊……”
福安還跪著,紅著眼。回東宮的路上那股子腥氣一首堵在他鼻腔裡,進了殿門才散。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碧桃蹲在地上哭得站不起來。清辭坐在紫檀木椅裡,背挺得首,兩隻手擱在膝上,指節蜷了又松。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珠子定定望著前方。
碧桃抬起淚糊了的臉:“太子妃……您就不傷心麼?”
清辭沒答。
“她是被逼的……”碧桃連哭帶喘,嗓子劈了還在說,“太后抓了她妹妹,十西歲啊,倆姑娘沒了爹孃就剩彼此了,翠屏能怎麼辦……她招了,可她那些話是被人捏著脖子逼出來的,太子妃——”
清辭站起來了。裙裾擦過椅面一聲輕響,碧桃的聲音忽然斷了。
“碧桃,出去。”
碧桃愣著。
“出去。”
碧桃胡亂抹了把臉,撐著膝蓋起身。福安也跟著退出去。殿門在身後沉沉闔上。
哭聲隔在了外頭。
清辭走到窗前,望著天邊暗紅的雲,厚墩墩地壓在宮牆垛口上。那顏色刺得她眼底發酸。酸著酸著,溫熱的東西就湧上來了。
她腦子裡忽然浮出一個畫面。翠屏被拖走那日,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動著,到底沒說出話來。
可那畫面還沒散,另一張臉又浮了上來。
翠屏第一天來東宮的樣子。穿半舊的青布宮裝站在書房門口,耳朵尖紅得透光。旁人說話她就垂著眼,問一句答一句,聲細得像蚊子哼。可她做事是真的仔細,書架上每卷書按序排齊,筆洗的水一日換三回。
清辭的淚珠子砸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痕。她沒抬手擦。額頭抵上窗欞,木紋硌著眉心,微微刺痛。
翠屏袖口那截帕子角又翻上來了。上頭的紅梅,花瓣層層疊疊,針腳密得像雨點子。清辭隨口誇了一句,翠屏的臉騰地就紅了,腦袋埋下去,兩隻手來回揉那帕子角。她說她妹妹也喜歡梅花,姊妹倆攢夠銀子就出宮去,找間小鋪面開個繡坊。冬天賣梅花帕子,夏天賣荷花扇面。
翠屏說這些話的時候,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光。十九歲的姑娘,沒了爹孃,就剩一個妹妹。她把後半輩子的指望都裝在那間還沒開起來的繡坊裡了。
太后一抬手,那間繡坊就沒了。兩條命,也沒了。
清辭的牙咬得腮幫子發硬。太后當著她面允了逐人出宮,她前腳走,太后後腳就改了口。李嬤嬤帶人把翠屏拖去慎刑司。慎刑司那些太監手底下有準頭,說多少下就是多少下。最後一杖落下去,人便沒了。翠屏那點膽量,被拖上刑凳的時候怕成什麼樣。她喊沒喊疼。她叫沒叫妹妹。還是一聲沒吭,跟她在東宮書房裡當差時一樣安靜。
清辭不知道。她永遠不會知道了。
門被推開了。
蕭衍走進來,沒點燈。他看見清辭站在窗前,額頭抵著窗欞,肩在顫。暮光裡她側臉那道溼痕清清楚楚。他走近,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清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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