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一下,才轉身。她走到書桌前,摸出火摺子點燃銅燈。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亮起來,照出她一張臉,眼皮腫著,頰上殘淚未乾,唇白得沒什麼血色。
她抽了一張宣紙,取筆蘸墨。那筆在手裡顫了一下,墨滴先落了紙,洇出一團暗漬。她盯著那團漬看了兩息,才提筆在漬旁寫字。
翠屏。十九歲。父母早亡。一妹在慈寧宮當差。性靜訥。心細甚。善繡,尤工梅花。嘗言願與妹同開繡坊。
寫到這裡,筆頓住了。那團漬就攤在繡坊旁邊,像一塊凝了的舊血,擦不掉了。
清辭看著它。翠屏那帕子上的紅梅是軟的,這個是硬的。翠屏的梅花是紅的,這個是黑的。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翠屏拿我當主子。我把她當什麼了。”
蕭衍看著她,沒有接話。
清辭提筆在末尾補了一個字。死。筆鋒落得重,紙面微微下陷。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想撕,手舉到半空又頓住了。慢慢放回去,用指腹抹了一下那個死字,墨暈開,成了一團糊。然後她重新寫:翠屏之願,終不得償。
擱筆。摺紙。壓進鎮紙底下。
蕭衍看著她的動作做完了,才開口:“你累了。歇一歇。”
清辭搖頭:“我不累。”可她眼底泛著青黑,唇色淡得沒了血色。
蕭衍起身繞到她身後,手掌落在她肩上:“翠屏的後事我來辦。她的妹妹,我會設法打探,只要她還在宮裡。”
清辭的肩僵了一瞬,慢慢鬆了。她沒回頭,沉默了半晌,低聲說:“殿下,這宮裡像翠屏這樣的,還有多少。”
蕭衍沒答。
“她們進宮來,不過討口飯吃攢幾個錢,盼著一日出去過自己的日子。可命不是自己的。太后高興了她們活,不高興了她們死。翠屏什麼都沒做錯。”
蕭衍輕輕點了點頭。
清辭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可若沒有我,她至少還能活。”
殿裡靜了很久。
夜深了。燈盞裡的油見了底,焰芯跳了兩跳,終於熄了。黑暗漫上來。
“殿下回去吧。”
蕭衍在黑暗裡站了片刻,轉身出去了。殿門半掩著,他對外間低聲叮囑碧桃守著。
殿裡只剩清辭一個人。她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窗外月色慘白,更鼓聲遠遠地敲過來,悶沉沉地壓在人心口。她把那張紙從袖中抽出來,在黑暗裡展開。看不見字,摸得到那團洇開的漬,糙的,硬的。
更鼓敲到第三遍的時候,殿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碧桃壓著嗓子喚:“太子妃,太子妃——”
清辭沒動。
“慈寧宮來人了,說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方才昏厥了!”
清辭的手驟然攥緊了袖中那張紙。她在黑暗裡一動不動坐了三息。然後緩緩起身。
翠屏才走了一個時辰。
她站在黑暗裡,平平地說了這麼一句。碧桃在外間沒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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