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臺砸上博古架。青瓷筆洗翻下來，碎了一地。
福安撲過去，碎瓷扎進指腹。血珠滲出來糊在瓷片上，他沒吭聲，把手指往袖子裡縮了縮。抬頭偷覷了一眼——蕭衍站在案前，右手撐在桌面那個凹痕旁邊，指骨破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斷筆滾在案角，斷口滲墨。
“殿，殿下——”
“出去。”
福安把所有話咽回去，退到門外。門合上的瞬間又往裡覷了最後一眼，蕭衍還是那個姿勢站著，像被人從後腦釘了一顆釘子。門關嚴了。
蕭衍把撐在桌上的手慢慢收回來。血珠子順著指腹往下滾，啪嗒打在青磚上。啪嗒，又一下。濺開來洇成暗印，他低頭看著，腦子裡浮出另一副畫面——
翠屏蹲在後廊下跟碧桃比劃，說城南甜水井邊上那間鋪子，說繡架擺左邊櫃檯擺右邊，說去看過三回了。“雙喜繡莊，”她咬著下唇笑，兩個酒窩淺淺地陷進去，“我跟妹妹兩個人，一個喜字不夠。”
那丫頭眼角有顆黑痣，笑起來的時候那痣也跟著動。她攢了三年，枕下藍布荷包裡裹著七兩八錢碎銀子，用手帕包了一層又一層。荷包上繡了朵梅花，歪歪扭扭的針腳稀稀拉拉的。她妹妹才十二歲，住姑母家，天天蹲在門檻上等宮裡的馬車，等到天黑透了也不肯回去。等來的是慎刑司的薄皮棺材。那件藕荷色比甲讓血浸透了。
西十杖。太后連問都沒問一句。翠屏跪在慈寧宮磚地上磕頭，她根本不知道那盤點心下面壓了張紙條——她就是替清辭去送的。太后只揮了揮手。
蕭衍閉了一下眼。垂在身側的那隻手還在淌血，順著腕子流進袖口，把雲紋暗繡洇溼了一片。他沒管。窗紙上梅枝的影子亂晃。他想起福安跪在地上抖著嗓子報信的模樣，臉煞白，嘴唇哆嗦得合不攏，那聲“沒了”像從喉嚨裡硬摳出來的。
那股火從昨夜翠屏被帶走就開始燒了，燒到現在，變成一塊冰堵在胸口正當中。又冷又沉，壓得每次吸氣肋骨都發疼。
他睜開眼。燭火在瞳孔裡跳了一下。
那碗藥。他查了三年，太后賜給他生母的安神藥，一碗下去不到兩個時辰人就沒。二十二歲。他剛出生還沒出月子。他問過能問的每個人，全是搖頭嘆氣。後來自己拼碎片——被撕掉的脈案、再沒回來的宮女、出宮就改名的嬤嬤。拼出來的就西個字。
林貴人。張太醫。御膳房打雜的小太監十五歲，替林貴人遞了碗粥就沒再出來。慈寧宮傳話的小宮女第二天掉進井裡，慎刑司判了失足。翠萍屋外的兩個嬤嬤也被打發了。那些年被太后從宮裡“清理”掉的人名，蕭衍查到的就有十幾個。
清辭的孩子。上輩子的事了。他一閉眼就看見她躺在榻上，臉白得沒血色，被褥底下的血把並蒂蓮錦褥洇成深褐。太醫跪了一地，太后坐在外間喝茶，蓋碗磕出來的響聲一下接一下。那孩子兩個月了，誰都不知道。
太后還在笑。除夕宮宴上她坐在皇帝上首，端著茶盞問皇孫功課、問公主針線，問完了拔簪子褪鐲子賞人。額前珠翠晃著光，眼角彎著慈祥紋路。滿宮上下說她仁厚。佛珠在她指尖轉，一顆，一顆。
蕭衍的左手攥緊了。
廊下的燈籠晃著。門縫裡映著福安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呼吸壓得極細，像怕驚著什麼。隔壁院子傳來護衛換崗的腳步聲，有人小聲打了個哈欠。
門裡傳出聲音：“進來。”
福安推門進去時膝蓋還是軟的，絆了一下。他蹭到蕭衍跟前跪下，仰臉時眼眶紅得厲害。從懷裡掏出藥箱開啟蓋子，手指抖得捏不住棉布。蕭衍把手伸過來，福安一捧住就哽咽了——指骨上那道口子翻著肉，血糊了整個手背。他拿溫水慢慢把幹掉的布和肉分開，棉布換了一團又一團，銅盆裡的水從淺粉變成淡紅又變成胭脂色。福安一邊擦一邊吸鼻子。
“殿下——”
“嗯。”
“您別太生氣了。”福安低頭纏白棉布，聲音啞得像砂紙蹭過喉嚨，“太后娘娘殺了翠屏，是在警告太子妃，也是在警告您。您越生氣她越得意。您穩住了才能——”
“我知道。”
“那您打算——”
“加派人手護太子妃。”
福安的手頓住了。他慢慢抬頭。蕭衍沒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窗紙上梅枝的影子還在晃。
“太后要動她，先過我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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