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點頭出去了。柳如煙獨自坐在窗前,盯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日光曬得人犯懶,她沒有一絲睏意。太后若真病了,以她的性子必定要大張旗鼓地叫各宮去侍疾。偏壓著動靜,免了請安,又在同一天裡把兩件事排在一起——早上太醫來過,傍晚暗衛就換了面孔。診脈是幌子,換人才是真。
她在準備什麼。柳如煙的手指在窗欞上叩了兩下,沒叩出答案。
東宮院子裡,清辭蹲在那兩株新移植的海棠旁邊。碧桃貼著她耳邊把話傳了,翠兒和小滿先後兩路訊息並在一起說的。清辭手裡的剪子停了停,放了下來。
太后召了太醫,又免了請安。同一日換防身邊人手。那老太太什麼都沒病,病的是宮裡的某條線。
清辭站起身,日光刺得她眯了眼。回到書房,從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看了看。帕子上的“慈”字從信封底下露出一角,她伸手把那角帕子按平了。太后要拆掉柳城這道牆,柳如煙在宮裡就無依無靠。三個月的調令,孩子到時候就遮不住了。太后根本不需要去查信,只需要把柳如煙最後一點倚仗從她身邊移走,她自己就會露尾巴。
可根不能斷。先皇后說的是根。
清辭指尖在桌面上畫了一個不大的圈,沒留痕跡。她望向窗外,等對方先落子。
傍晚,柳如煙去了慈寧宮。太后傳了免請安的口諭,可她去才是該有的禮數。湖藍色宮裝,兩支玉簪,胭脂蓋住了早上的蒼白。
慈寧宮的門開了半扇。守門內侍攔住她,說太后歇了不便見人。柳如煙被那句“不便見人”釘住兩息。她入宮頭一年撞見過一次,太后身邊的老人喝醉了說漏的——暗衛的裡襯是靛藍色。隔著半扇門往裡瞥了一眼,廊下兩個生面孔宮女,袖口裡襯正是那種藍。
她笑著對內侍點頭說改日再來,轉身往回走。步子勻著不急不慢,後背出了一層薄汗。太后換掉了身邊所有熟臉,塞進來的全是暗衛。動手之前要把身邊洗得乾淨,不留一張嘴在外面。
回到永寧宮天色暗了。換了寢衣坐在鏡前拆髮髻,玉簪擱在妝臺上磕出細響。鏡中臉卸了妝又白回來,眼底紅痕比早上深了。她看著看著伸手摸了一下小腹,唇翕了一下沒出聲。
東宮書房燈還亮著。碧桃端安神湯進來時清辭正把一張摺好的紙條塞進香囊夾層。
“翠兒回去繞了幾道?”清辭沒抬頭。
“太液池、御花園後門、西甬道,三道。小滿走西角門混在送菜隊伍裡,沒人留意。”
清辭“嗯”了一聲,端起湯喝了一口。燙得舌尖一縮,沒放下。目光落在窗外夜色裡。
後窗忽然傳來三聲輕叩。停頓。又一聲。
碧桃臉色一變,清辭己經起身走到後窗。拉開一條縫,灰撲撲的影子貼牆根蹲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進來,清辭藉著燈影掃了一眼。
“太后詔柳城回京。即刻啟程,攜家眷同行。”
清辭攥著紙條,指腹壓緊紙面,青筋在手背上浮了一下又平了。紙條湊到燈燭上燒了,火苗舔著紙邊竄上來。灰燼落在窗臺上,風一卷散得乾淨。
她轉身坐回書案,端起那半碗涼透的安神湯一口喝盡。碗底磕在案面上一聲鈍響。太后出棋了。把柳城從京中調走,連他母親一併帶走,柳如煙在宮裡連個遞話的人都斷了。三個月後她肚子藏不住,太后不用審不用問,自己會蹦出來。
碧桃站在旁邊:“太子妃,要連夜知會淑妃麼?”
“明早再遞。今夜讓她睡。”
清辭伸手攏住燈芯,火苗在掌心裡穩住。月色從窗縫漏進來照著她半邊臉。她從荷包裡摸出一枚銅錢,反面扣在桌上。
反面是把人按下去。讓柳如煙自己扛著,扛不住就露了。
正面是把信遞出去。讓太后看見她想看的,太后收了線,柳城反而能留在京裡多撐幾日。
她還沒有翻。吹熄了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銅錢扣在那裡,邊沿有月光,勾出一道銀線。
後窗外頭,遠遠的不知哪個宮方向傳來一聲鎖鑰轉動的聲音。沉沉的,咬合進鐵槽裡,咔噠一下,整座皇城靜了一瞬。
天亮之前她得把路想清楚。柳城要走,但不能一個人走。他得帶著太后的眼睛太后的疑心一起走,柳如煙在宮裡才能喘出那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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