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被李嬤嬤單獨叫去了慈寧宮後廊下。盤問了整整半個時辰。采薇回來時兩條腿都是軟的，一進門就撲通跪在德妃腳邊。話都說不囫圇了，只斷斷續續地說李嬤嬤問娘娘是不是常給太子妃送東西、是不是每回見了太子妃都把旁人打發出去獨處、是不是還託人往外遞過什麼話。
“娘娘我真的什麼都沒講……可李嬤嬤那眼神實在太嚇人了……”
采薇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什麼，臉色又白了一層：“對了娘娘……李嬤嬤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她說……太后娘娘讓您把前幾天收的那匣子南珠送到慈寧宮去，說想看看成色。”
德妃手裡那隻茶盞摔在了地上。
茶水潑了一地。碎瓷濺到裙襬上，她沒有低頭看一眼。她整個人晃了一下，扶著桌沿才站穩。
南珠。她根本沒有收過什麼南珠。
太后在試她。太后故意遞了一個子虛烏有的東西過來，要看她會不會往東宮送。
采薇哭著爬起來要去扶她。德妃一把攥住采薇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對方皮肉裡去。她的聲音抖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太后不止在查我。她在釣魚。”
采薇哭著說娘娘您趕緊想個法子。
德妃鬆開她的手，退了兩步，後背撞在妝臺上。銅鏡晃了一下，鏡面裡映出她那張蠟黃的臉。她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好幾息，看見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碎掉了。她比誰都清楚太后處置人的路數。當年那個掌事嬤嬤，跟了太后二十年，就因為傳話晚了一會兒，太后也是先放了餌，然後一夜之間人就沒了。
她閉上眼。
太后放這個餌，不只是要試她。她猛地睜開眼，嘴唇翕動了一下，像要喊什麼又硬生生嚥了回去。采薇看見她指甲掐進了掌心，血珠子滲出來，她沒鬆手。
太后是要趕在慕容家還不知道之前，先把她“不忠”的釘子釘下去。西北那封信，恐怕己經在路上了。到時候她父親不但護不了她，還得上表請罪撇清干係。太后不會只毀掉一個人，她會連那個人身後的根一起刨。
德妃在房裡來來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窗外的天從亮轉暗，燈燭換了兩次，她都沒停下來。
剛換過第二回燈，外頭就有小太監來傳話，說李嬤嬤遣人問娘娘南珠可收拾好了，太后還等著看呢。那小太監站在廊下不走，說嬤嬤吩咐了要等著拿回去。
德妃站在暗處沒動。隔著門扇，小太監又催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一寸一寸往骨頭縫裡扎。她沒應聲。片刻之後，腳步聲遠了。
采薇紅著眼睛站在門口，不敢再出聲。
德妃在掌燈時分終於停下來了。她站在昏暗的燭光裡沉默了很久，久到采薇以為她不會動了。然後她睜開眼，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那幾個字像是從嗓子眼兒裡硬拽出來的。
“備轎。我去東宮。”
夜色沉透了。
正堂裡燈火通明，清辭坐在燈下翻著一卷書。聽人通報說德妃來了，她不緊不慢合上書卷站起來。
德妃進門時一身深色衣裙，頭上乾乾淨淨不見半點裝飾。臉色蠟黃，眼下烏青一片。她站在門內，目光首首鎖在清辭臉上，嘴唇哆嗦了好幾回才發出聲音來。嘶啞得不像她自己的了。
“賀清辭，是你讓柳如煙去太后跟前說的那些話，對不對？是你叫她在我身上潑髒水，說你跟我走得近，說我背叛了太后。是你擺了這個局讓我往裡跳。”
清辭沒有急著否認。她把德妃讓到椅中坐下，親手倒了一盞溫茶遞過去。做完這些才退後半步，平平靜靜地開了口。
“姐姐說得不錯。柳如煙是我讓她去的。”
德妃猛地抬頭瞪著她。那目光裡有恨意、絕望、被逼到絕路的人才會有的兇狠。
清辭迎著那目光，不退不讓：“姐姐替太后盯著東宮，從殿下和我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到我去了哪間宮室見了哪位女眷，事無鉅細都遞到慈寧宮去。姐姐做這些的時候，可曾想過跟我有沒有冤仇？你遞了刀子過來，我自然要擋。這不是害姐姐，是自保。”
德妃嘴唇翕動了幾回。想反駁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垂下頭，肩膀聳動著，過了好一陣子才啞著嗓子低聲道：“我是被逼的。太后讓我盯著你，我敢不依麼？我父親雖然在西北掌著兵，可我在宮裡只是她眼皮底下一個妃妾。不順她的意，我連活都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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