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國,永和十八年。
青呢小轎落穩時,德妃在轎中鬆開了掐了一路的手掌。西個月牙印嵌在肉裡,她看了一眼,將手縮回袖中,扶轎槓下了地。淡青衣裙,素絹蘭花,就這麼從正門跨了進去。
守門內侍跑進去通報,清辭剛篦完發。銅鏡裡碧桃的影子疾步進來,清辭擱下玉篦。
“正門進的。下轎時右手按著轎槓,鬆開時指節泛白,掐了一路。”
“門邊擱了一罐茯苓膏,說給娘娘補身子的。”
清辭起身往花廳走,腳步沒停:“拿去簷下放著。七日之內罐底有變化來報。沒有也來說一聲。”
“是。”
花廳裡德妃落了座。茶倒上了沒動,盞蓋扣著。她坐得很正,背抵椅靠,腳併攏,鞋尖朝門,兩隻手交疊擱在膝上。那雙手指節凸起,關節泛白。
清辭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盞茶,拿盞蓋撇了撇浮葉。
德妃撐了不到五息。
“賀清辭。”嗓子啞得像磨過砂紙,“不跟你繞彎子了。”
清辭抬了一下眼皮。
德妃往前傾,語速又快又緊:“賞花宴暢春閣會走水,東西夾牆各一隊人,每隊十二個。城外調京郊大營左翼三營,太后侄子掌副符。”
頓了一息,聲線繃得更緊了:“她讓我三日之內自選去處——皇陵守陵,或者感業寺帶髮修行。兩個地方都有去無回。那話的意思就是讓我自己知趣,把位子騰出來。我不來找你,三天後出不了這座宮城。”
清辭端茶的手沒動,盞中水面沒晃。她喝了一口,放下,盞底碰在案面上,輕輕一聲脆響。
“她手裡有一道先帝遺旨。”德妃把聲音再壓低了半寸,幾乎只剩氣音,“佛堂後頭有間密室,只有她自己進得去。我見過她出來時袖口沾了墨——摻金粉的。遺旨寫的廢太子,兵變之後三皇子登基。她提了一句,說太子這一支留不得。”
銅漏滴水的聲音從角落裡遞過來,一滴,一滴,不緊不慢。
清辭偏過頭,目光越過德妃肩頭,落在窗外那枝石榴花上。榴花開得正盛,紅得發沉,像凝住的血。那幾朵花看了一會兒,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七日後若真有火,最先燒著的怕是這棵石榴樹。紅的花燒在紅的焰裡,到時就什麼都分不清了。
“御前侍衛裡,有她的人麼?”
德妃的眼神閃了一下,很短,像燭火被風碰了一口。但她答得快:“周恆。御前副統領,太后親自挑的,兵變那日他從裡頭鎖宮門。內外隔絕。”
“哪個恆?”
“恆心的恆。”
清辭在心裡刻了這個字。面上紋絲不動。
“還有呢?”
德妃端起案上那盞涼茶,盞蓋碰了碰杯沿,沒喝,又放下了。張了張嘴,合上,再張開:“他有個妹妹。旁的你自己查吧。”
清辭沒追問。德妃嘴裡還剩一口,留著下次換。
“你先回去。明日去長春宮請安時手別空著——捧一卷經書。太后若問,就說傷了筋,捧不了碗,只能捧輕的。”
德妃抬眼,眼底一瞬沒收住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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