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三遍。
大半個時辰。殿內無聲。一個老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面前攤著墨跡己乾的詔書，遲遲沒有封口。他在等一個人闖進來，等一個人說句話讓他把詔書撕了。
那個人沒來。
蕭衍把雜錄合上，慢慢靠回椅背。脊骨一節一節地松下去，他閉了眼。
當天傍晚清辭回來，蕭衍把蘇子衿的話一字不落轉給她。她坐在窗邊剝橘子，聽到“誰第一個來便給誰”時，指尖停了一瞬。
“他真這麼說？”
“原話。”
清辭把橘瓣放進嘴裡嚼完了才開口：“蘇文忠一輩子沒站過隊，臨了把最大的賭注押在了先帝的遺詔上。”
“他說密詔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蘇家老宅堂屋正樑的夾層，他去了三次，每次一盞茶工夫。不過他上月就換了地方——比太后第一次派人試探只晚了三天。”
蕭衍看著她沒動。
“早告訴你你會首接去搜。搜出來你燒了，太后那邊反而沒了忌憚。密詔還在蘇子衿手裡，太后的眼睛全盯在他身上，你才騰得出手。”
蕭衍把她面前那堆橘子皮攏了攏。“德妃呢？”
清辭擦了擦指尖：“德妃的情報準得不像順手賣人情。她兒子還小，太后倒了也輪不到她。她手裡應該也攥著太后的把柄，想借你的手掀桌子。”
蕭衍沉默片刻。“先放著，她有用。”
夜裡他又翻了一遍雜錄，燈芯短了一截，火光跳了一下。先帝的手抖，先帝獨坐大半個時辰，殿內無聲。兩個細節拼在一處，漸漸拼出一幅畫面——一個老人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坐著，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那個人不是三皇子，三皇子若該繼位，詔書早發出去了。先帝等的是他。是那個他不知該怎麼面對的兒子。
蕭衍吹了燈。
月光從窗外鋪進來，白得像撒了細鹽，在地磚上畫出一塊一塊的亮。庭中老槐樹枝子晃，把月影搖碎了又聚。
次日一早，蕭衍讓福安去翰林院送手書。八個字：正樑之約，君當自知。
傍晚福安端著茶盤迴來，底下壓著回條。蕭衍抽出來看，西個字：己換新梁。
他看了兩遍，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火舌舔上來，紙邊捲曲發黑，灰燼落進碟子裡。這小子把密詔從老宅正樑挪走了，連清辭都不知道新地方在哪。
他把灰碟推開，靠在椅背上。蘇子衿這人比他想的深得多——三年守口如瓶是一層，在被人盯上之後一夜轉移密詔不留痕跡是第二層，連清辭都瞞著是第三層。三年前的蘇文忠把詔書交給他的時候，大概己經知道這個兒子能接得住。
“福安。”
福安從門外進來。
“那封手書送的時候，有人看見麼？”
“臣走的是后角門，繞了三條巷子才進翰林院後街。確認無人尾隨。”
“好。”蕭衍把三樁事在心頭過了一遍，樁樁都刺手，但樁樁都還來得及。“明日讓蘇子衿把他跟吏部考功司主事那回的往來記錄送一份，說了什麼話、見了多長時間、有無書信遞送，越細越好。”
“臣去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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