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辭把油紙從暗袋裡抽出來的時候,燭火跳了一下。
不是風。她自己的手在抖。
那油紙薄得透光,疊成指甲蓋大小一塊,邊緣被幹涸的血凝成深褐色,硬邦邦的翹著邊角。她把它平放在案面上,指腹壓著紙角那個暗色血印,壓了三息才敢往開裡掀。紙頁一層一層剝開,像是揭一張貼了太久的舊膏藥,每一層都帶著微微的黏澀感。
掀到第三層的時候她停了。
裡面裹著的不是密詔原文。是一截炭條。短得只能捏在指尖,半截被磨平了,斷面沾著細碎的灰粉。
清辭盯著那截炭條看了很久。碧桃端著一碟新切好的梨片推門進來時看見她一動不動,以為她睡著了,走近了才發現她醒著,眼睛眨都沒眨。
“太子妃?”
“小德子說太后宮裡那個劉內侍給他塞過一截炭條。”清辭終於動了,她把這截炭條小心地攏到油紙上重新裹好,放進案頭那隻小木匣裡,“他當時手腳被捆著,炭條掉了。可這東西——”她抬頭看了碧桃一眼,“蘇文忠把油紙交給他之前,往裡面先放了一截炭條。”
碧桃沒聽懂:“所以這炭條是蘇大人放的?”
“蘇文忠想讓小德子在藏身處寫什麼東西。或者——”清辭把木匣的蓋子合上了,指腹在蓋面上壓了一下,“是留給接他的人寫的。”
她站起身把木匣放進書架頂層的暗格,又拿了兩卷書把它遮嚴實了。做完這一切她轉身朝門口走:“碧桃,跟我去偏院。”
偏院裡燈己經掌上了。小德子換了身乾淨的灰布短褐,坐在床沿上,一碗粥擱在旁邊的矮几上被他喝了大半。他看見清辭進來便要從床沿上起身,清辭抬手壓了壓:“坐著。吃完。”
小德子看了她一眼,端起碗把剩下那幾口粥喝乾淨了。把碗放回几上的時候,清辭開口了。
“油紙裡沒有密詔。是一截炭條。”
小德子抬起頭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燈下眨了一下,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短促的,從鼻腔裡擠出來的一口氣。“炭條……蘇大人放進去的?”
“應該是。”
小德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洗乾淨之後比之前更瘦,骨節從薄薄的手背皮膚底下凸出來,像一排扣不攏的扣子。他看了幾息之後說:“太后的人從來不給我紙筆。我連牆上的灰都摳不下來,牆是石頭的。”他抬眼看著清辭,“蘇大人放一截炭條進去,是讓我寫東西。他料到我會被關起來,料到我身邊沒有紙筆,所以他提前放好了。可我沒拿住——那截炭條掉在地上就被管事嬤嬤踩碎了。”
“踩碎了?”
“嗯。她以為是什麼髒東西,用鞋底碾了兩下,碎成粉了。我當時手上捆著繩子,夠不著,只能看著。”小德子的聲音平了下來,像是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蘇大人放炭條的時候,一定也料到它可能用不上。所以他又放了一樣東西。”
清辭看著他。“什麼東西?”
小德子把灰布短褐的領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鎖骨下方那道幹痂的舊傷。他把手指按在那道痂的邊緣,說:“他沒告訴我油紙裡除了炭條還有別的。他跟我說的是——等你見到接你那人,把整張紙遞過去就行了。所以我一首以為油紙裡包著的就是密詔另一半。方才您說裡面只有炭條,我才知道他把那一半藏在了別處。”
清辭站在燈下,覺得事情忽然翻了個面。蘇文忠沒有把密詔的另一半放在油紙裡交給小德子。他放了一截炭條——一個被關押的人唯一可能用來傳遞資訊的工具。所以他真正要小德子傳遞的不是密詔本身,而是一條資訊:用這截炭條寫下來的、只有接應者能看懂的東西。
可炭條被踩碎了。
“你後來沒有機會再寫任何東西?”
“沒有。”小德子說,“炭條碎了之後管事嬤嬤看得更緊了,連送飯都改成用竹筒灌,不讓我碰碗筷以外的任何物件。”
清辭沉默了一瞬。油紙空著、炭條碎了、小德子手裡其實沒有密詔那一半。她今夜截回來的這個人,身上唯一的“東西”就是他那張嘴。可蘇文忠把炭條放進油紙裡這件事本身,己經洩露了一條重要資訊:他知道小德子會被關起來,且被關起來之後有機會往外遞訊息。否則炭條根本用不上。那“關起來之後有機會往外遞訊息”這個條件成立的前提是什麼?是有一個內應能替小德子把寫好的東西送出去。
劉內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