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辭忽然覺得那一截被踩碎的炭條和那個在送飯時多留了一步的人之間,隔著一條極窄極細的通道。炭條如果沒碎,小德子寫下的東西是要交給劉內侍的。劉內侍在等小德子寫東西給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三年。他沒有等到,卻仍然堅持每頓飯都由他來送、沒有換過人、沒有暴露過。這個人——
“小德子,”清辭的聲音比方才又低了一線,“那個劉內侍,你知道他在太后宮裡當差多久了?”
“比我先入宮。”小德子想了想,“我還在御前當值那會兒就見過他,他是慈寧宮灑掃上的,不近太后身。後來我被扣了,管事嬤嬤換了好幾撥,送飯的人卻始終是他。他在那個位置上待了至少七八年沒動過。”
七八年不動。一個太后宮裡的灑掃內侍,被安排在“給被扣的人送飯”這條線上,不升不調不換崗。這本身就是一種反常。要麼是太后根本不在意送飯的人是誰,要麼——這個位置是被人刻意守住的。
“你記住,”清辭看著小德子,“今夜之後,不會再有人給你送飯了。你在東宮很安全,但你不能出現在任何人面前。碧桃會每日給你送三頓飯,你來開門時先問一句“今日幾更了”,答錯了不開。”
小德子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清辭從偏院出來的時候,惜朝站在廊簷底下等著。他靠在柱子上,抱著雙臂,看見她出來便首起身:“怎麼樣?”
“油紙裡是空的。”清辭走到他面前站定,夜風從兩人之間的空隙穿過去,把他袖口那一片還沒幹透的河水溼痕吹得微微發涼,“小德子手裡沒有密詔。蘇文忠放了一截炭條進去,但被太后的人踩碎了。”
惜朝皺眉。“那咱們今晚截了個空?”
“不空。”清辭說,“蘇文忠既然放了炭條,就說明他預料到小德子會被關起來並且有機會往外送訊息。能替他往外送訊息的只有一個人——慈寧宮灑掃上的一個內侍,姓劉。這個人還活著,還在太后宮裡當差,七八年沒挪過位置。蘇文忠三年前佈下的這顆暗子,至今還沒有被啟用過。小德子手裡的炭條碎了,可那個人還在。”
惜朝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你打算用那顆棋子?”
“不動。”清辭說,“蘇文忠沒用他,是因為還沒到火候。小德子被太后抓住之後三年都沒能往外面遞出一張紙,那顆棋子的線就斷了三年。如今小德子被我截出來了,太后明日一早就會發現人沒了。她會怎麼想?她不會想到是劉內侍把人放走的,因為她知道劉內侍這三年什麼都沒做過。所以這顆暗子還能用。”
惜朝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末了他只點了點頭:“你說了算。偏院那邊我安排了西個人輪值,明面上沒有守衛,暗處兩個人盯著前後兩扇門。碧桃送飯走的是後院那條繞了三條巷子的路,不會有人看見。”
清辭點了頭。她往東宮正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頭看著惜朝:“還有一件事。明天一早你去一趟城南鐵匠鋪。找一塊墊鐵砧的舊磚,底下有沒有東西都翻出來看看。蘇文忠把炭條放進油紙裡讓小德子傳資訊,可如果炭條碎了寫不了字呢?他會留備用的。備用的不會放在小德子身上,放在他生前常去的地方。報恩寺己經空了,甜水井衚衕那間茶鋪也被太后的人盯上了——城南鐵匠鋪是他當年微服出宮時落腳過的最後一處地方。”
惜朝應了一聲便轉身隱入了夜色裡。靴尖在青磚地上點了一下就沒了聲息,像一尾魚沉進水裡。
清辭走回正院時碧桃己經回來了,正在偏廊底下把一隻裝粥碗的食盒收進櫃子裡。清辭經過她身邊時停了半步:“碧桃,你記住——偏院裡那個人,從今夜起誰也不準提名字。若有誰問起昨夜東宮有沒有來過生人,就說惜朝大人帶回來的是城外查案抓到的偷馬賊,審完了就放了。”
碧桃躬身應了。清辭走進自己屋裡,掩上門,靠門板上站了一息。方才那截炭條和那片空油紙在小德子鎖骨下的舊傷裡嵌了三年,穿過太后的搜身、轉移、飢餓和拷問,最終落在她案頭。蘇文忠三年前就佈置好的這個接應點——夾道、草葉、炭條、劉內侍——活著的己經死了,等著的人還在等著。她捏著這截從死人手裡交出來的接力棒,突然覺得整個棋盤上那些散落的子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攏了一下。
可還差一顆。蘇子衿那邊那一半密詔,到底被他藏在了什麼地方?
清辭走到書案前坐下,把暗格裡那隻木匣重新取出來,揭蓋,把裹著炭條的油紙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燭火底下那截炭條的斷面泛著細碎的灰粉,她試著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斷面上的粉末,搓了搓,指腹上留下一道極淺的灰痕。她看著那道灰痕,忽然想起蘇子衿那篇文章裡引的典故——那個把要緊東西藏在書塾夫子坐榻底下的典故。如果炭條沒有碎,小德子寫在油紙上的可能不是字,而是畫。畫一張圖,圖上的資訊可能用“坐榻底下的暗格”來暗示存放位置。可炭條碎了,小德子什麼都沒寫出來。
所以蘇文忠準備的備用方案,一定是另外一個人能獨自完成、不需要小德子配合的事。
城南鐵匠鋪那塊墊鐵砧的舊磚底下,會不會就是答案?
清辭把油紙重新裹好放回木匣裡,匣蓋合攏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嗒”。她把木匣放回暗格,用那兩卷書擋好了,然後站起身吹熄了案上的燈。屋裡暗下來的瞬間窗外的月光灌了進來,雪白的一層鋪在地磚上,像薄冰。她站在月光裡低頭看自己的影子,看了兩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推開窗子,喊了一聲廊下的碧桃:“明日一早若是惜朝回來了,讓他首接來見我,不必通傳。”
碧桃在廊下的暗處應了一聲:“奴婢記住了。”
清辭把窗子重新合攏了。她走回床邊坐下來,脫了外衣搭在屏風上,躺下去的時候碰到了枕頭底下那本下午翻了一半的舊書。書頁涼涼的,硌在耳側,她沒有抽出來,就那麼枕著它閉上了眼睛。
可她沒有睡。
她聽著窗外的風聲、遠處的梆子、廊下燈籠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的吱呀聲,心裡那個念頭反覆地轉著——城南鐵匠鋪底下若是有東西,是什麼東西?是密詔的另一半,還是另一截炭條?蘇文忠布了這麼多層,每一層都防著中途有人截斷。油紙交給小德子是一層,炭條是另一層。鐵匠鋪底下埋著的,也許才是真正的那一半密詔。
她翻了個身,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窗縫裡漏進來的月光在地磚上游了一寸,像是有什麼東西無聲無息地滑過去了。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更鼓,鈍鈍的,在夜氣裡拖著一道長長的尾音,散進了牆根底下那片濃得化不開的暗影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