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把藥碗推回來,碗底還剩小半碗。黑褐色的湯在瓷壁上掛了一層,慢慢往下淌。
“你少倒一口我都知道。”清辭沒接碗,隔著一張窄幾看她,“喝了。”
“喝不進去。”柳如煙側躺著,背對著她,聲音悶在枕頭裡,“嚥下去就往上頂。白喝。”
“吐了再喝。進去一口算一口。”
柳如煙翻過身來。臉色比昨兒更差,嘴唇乾得起皮,唯獨那雙眼睛還帶著勁兒。她撐著手肘坐起來,動作猛了,眼前黑了一瞬,扶住床沿才穩住。
“賀清辭。”她首呼其名,聲音像吞了把碎瓷片在嗓子裡,“你跟我說句實心話——這孩子生出來能有什麼好?在宮裡他算什麼。出了宮,一輩子躲躲藏藏。我圖什麼?他圖什麼?”
清辭沒接話。她端起那碗剩藥,自己喝了一口。苦得眉心皺了一下。
柳如煙愣了。
清辭放下碗,手指抹了一下嘴角的藥漬。
“苦吧?當年我喝那個藥的時候,也是這個味兒。”她把碗重新推過去,“你只用喝這一碗。第二碗,不用你碰。”
柳如菸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伸手來接,指尖碰到清辭的手背,涼得像冰。低頭把剩藥悶了,苦得肩膀一聳一聳的,硬咬著牙沒吐。清辭從袖中摸出一顆蜜餞塞進她嘴裡。甜的衝上來,柳如煙閉了眼,後槽牙咬碎了含在舌底。
清辭站起來收碗。走到桌邊停了一步,沒回頭。
“柳城在城南柳家巷。我的人看著,一日兩餐有人送。三天前他託人帶了一句話——問你過得好不好。”
柳如煙含著碎蜜餞,腮幫子不動了。她沒轉頭,後腦勺對著清辭,肩膀繃了一瞬又松下去。舌尖抵住上顎轉了兩圈,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隔了三息,悶悶地開口:“……藥還有嗎?我再喝半碗。”
清辭轉身看了她一眼,沒多說,去外間端藥。
剛走到門口,碧桃的聲音從外頭壓著遞進來:“姑娘,孫嬤嬤到了。奉太后的命來看淑妃。”
清辭端著托盤的指節攥緊了一瞬。她把空碗擱回桌案上,回頭看了柳如煙一眼——柳如煙的手下意識從被面上抽起來壓在枕下,動作快得扎眼。
“讓她進。”清辭轉身坐回床沿,重新端起那隻空碗,做了個正在喂藥的姿勢。
門簾掀開,孫嬤嬤那張笑紋深深的臉探進來。
“喲,正趕上淑妃娘娘用藥呢。”
“孫嬤嬤坐。”清辭頭都沒轉,舀了一勺空氣送到柳如菸嘴邊。柳如煙配合地張嘴。“劉太醫吩咐了,這藥得趁熱分三次用,一頓都不能落。”
孫嬤嬤沒坐。她站在床前三步遠,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笑眯眯地打量著。目光從柳如煙臉上往下滑,經過被子鼓起的弧度,在她壓在枕下的那隻手上停了片刻,又移開。
“淑妃娘娘氣色瞧著好多了。”孫嬤嬤嗓門不大,但字字落在殿裡,“太后娘娘惦記著,讓老奴帶了枝山參來。賞花宴上那事,太后心裡過意不去呢。”
柳如煙含含糊糊應了聲“謝太后”,目光飄向清辭。清辭把空碗放下,起身接了山參匣子順手遞給碧桃,回頭笑道:“嬤嬤替我們謝過太后。劉太醫說了,靜養三月便能大好,屆時親自去給太后請安。”
“三個月。”孫嬤嬤輕輕重複了一遍,“那可夠長的。太后還問了一事——淑妃入宮前,身子骨可有什麼舊疾?”
殿裡靜了一拍。柳如煙壓在枕下的那隻手攥緊了。
清辭笑了。眼角彎彎的,滴水不漏:“淑妃入宮的脈案太醫院存著底,嬤嬤要是想看,我讓人去調。太后跟前,什麼事都好說。倒是嬤嬤您,大熱天的跑這一趟,可別中了暑氣。碧桃,給嬤嬤端盞酸梅湯來。”
孫嬤嬤擺手說不喝了,往後退了兩步到了門檻邊。轉身前頓了一下,忽然笑眯眯地看向柳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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