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嬤嬤的目光在那隻乾乾淨淨的手掌上落了兩息。笑紋沒淡，但往回收了一點。“那老奴回去覆命了。淑妃娘娘好生養著。”
她轉身出了門。這一次沒回頭。
門簾落下。柳如煙的手還在碧桃手裡，手心全是冷汗。碧桃鬆開她退到一旁。柳如煙抬眼看向清辭，嘴唇哆嗦了一下：“她……”
“知道個屁。”清辭的語氣又冷又硬。她走到門口掀起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孫嬤嬤的背影正在宮巷盡頭拐彎，穩穩當當，一次都沒停。
她放下簾子轉回來，對上柳如煙煞白的臉：“起疑了。但沒實證。你剛才要是慌，她就坐實了。但你沒慌。”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把剩下的半口氣咽回去。隔了一會兒悶聲說：“……你帶蜜餞了嗎？再給我一顆。”
清辭又摸了一顆遞過去。她端著托盤往門口走，經過桌邊停了一下，把空碗放回去，聲音平平的：“三個月的約，少一天都不行。你知道我記得。”
“知道。”柳如煙含著蜜餞含含糊糊回了一句。
清辭邁出正殿。天擦黑了，廊下的宮燈剛點上，火苗在風裡晃著。她沒急著走，在廊柱邊站了片刻，把袖中信摸出來又看了一遍——給暗衛統領的八個字：盯孫嬤嬤，每日一報。摺好塞回去。信紙薄，硌得腕骨發酸。
碧桃從後面跟上來，壓著聲兒說：“姑娘，孫嬤嬤剛才走的時候，在角門外頭停了一下，跟張公公說了兩句話。我隔得遠，沒聽清。”
清辭腳步沒停。“張公公那人，孫嬤嬤拉不動的。先不管。”
她沿著宮巷往回走。太醫院劉太醫那裡，明早親自去對口風；柳如煙的脈案底檔，碧桃今夜就得動手改。兩條道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三遍，走到月洞門前，手撐了一下門框，隨即鬆開。放慢了兩步，勻了口氣，又提起速度往前走。
快到自己的宮院時，巷口拐出一個人。石青色圓領袍，腰間玉帶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站在巷中，像是等了一會兒了。面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亮得逼人。
太子。
清辭腳步頓了一瞬，隨即上前行禮。太子沒讓她全蹲下去，虛虛扶了一下袖口就收了手。
“剛從永寧宮出來？”
“是。淑妃的藥剛用完。”
“嗯。”太子點了一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息。燈籠的光斜照過來，半邊明半邊暗。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
“賞花宴那杯酒，太后讓人遞給柳如煙的。”
清辭垂著眼站著，沒接話。
“她遞了，她潑了。她為什麼潑？”太子往前走了一步，站近了。清辭聞到他衣料上淡淡的龍涎香。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賀清辭。淑妃入宮前懷的那個孩子，到底是誰的？”
宮巷的夜風灌過來。兩側燈籠噼啪作響。清辭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沒答。
太子選這個地方說這番話，是故意的。宮巷西面通透，藏不住人，隔牆沒有耳。他說什麼話，都不怕被傳走樣。同樣，她回什麼話，也不會有第三個人聽見。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一慢兩快。旁邊一盞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交在一處，分不清誰是誰的。
太子眯了一下眼。
“你不說。那朕換個問法——”他頓了一下，那隻眯過的眼睛重新睜開，目光定在她臉上紋絲不動，“你打算怎麼把她和孩子送出去？”
清辭袖中的手攥緊了那封信。紙邊掐皺了，摺痕硌進指腹。她張了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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