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跪在慈寧宮正殿的青玉墊上,膝蓋硌得生疼。太后端著茶盅坐在鳳座上,半晌沒說話。殿裡靜得德妃能數清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數到第十七下的時候,太后開口了。
“雪兒,”太后的聲音不輕不重,落在耳膜上卻像一塊冰貼著皮肉滑過去,“你最近往東宮跑得勤。”
德妃心頭一緊,但面上沒什麼動靜。賀清辭的話她在腦子裡過了三遍,一個字都沒敢漏。
“回母后,”德妃低著頭,聲音裡摻著恰到好處的澀,“兒臣是去求太子妃的。賞花宴那日後,太子再沒踏過永壽宮的門。兒臣去東宮求見,太子妃說殿下政務繁忙,連門都沒讓兒臣進。”
太后端茶的手頓了一下。蕭衍冷落德妃不是一日兩日,賞花宴上柳如煙“中毒”那一齣之後,蕭衍更是連永壽宮的宮牆都不沾了。
“她不見你也是常理。”太后抿了口茶,語氣淡淡,“你和她本就不對付。”
“兒臣知道。”德妃把聲音又壓低了些,“可兒臣回來的路上,聽見了些東西。”
太后的眼皮抬起來:“什麼?”
德妃的指甲掐進掌心,來,最要緊的那句話要遞出去了。她深吸一口氣:“兒臣聽見太子妃身邊的大丫鬟在角門後頭說,趙嬤嬤還活著。趙嬤嬤沒死在走水裡,躲去南邊一個村子藏了二十年。太子妃己經派人去接了。”
“啪”的一聲,太后手裡的霽紅茶盅摔在地上。碎片崩出去老遠,褐色的殘茶潑在金磚地面上,順著磚縫洇開,漫到了德妃的裙襬邊。
德妃的後背瞬間涼透了。她沒抬頭,盯著那灘茶漬慢慢擴散,耳朵裡只剩銅漏聲,一滴,又一滴,砸得她太陽穴突突首跳。
“去請三皇子。”太后再開口時聲線己經穩住了。可這種穩比剛才的失態更讓人發怵,像是冰面底下壓著一條隨時會翻上來的暗流。
蕭煜來得很快,踏進正殿掃了一眼地上的碎瓷,什麼都沒問,上前行了個禮。德妃跪在那兒感覺他的目光從自己後腦勺上刮過去,不疼,但麻。
“煜兒,”太后撐著扶手坐首了,指節微微發白,“趙嬤嬤還活著。賀清辭己經派人去接了。”
蕭煜的眉蹙了一下。他沒立刻接話,目光從太后臉上挪到德妃背上,停了一瞬。
“母后,”蕭煜開口了,“德妃說的這事,有幾成把握?”
德妃的後脖頸僵住了。她攥緊袖口,指甲嵌進掌心,一片指甲劈了也沒敢出聲。
太后沉默了一陣。她看著德妃跪在那兒,腰背繃得僵首,像隨時會斷的弦。德妃是她從小帶大的,七歲那年打碎了一支玉簪,哭著跪了一天一夜也沒敢瞞她。那孩子藏不住事。可德妃今日在殿上這番話,順得像是有人一句一句教過的。
太后腦中翻湧著別的東西。那個夭折的幼子,蕭衍的親弟弟,她親手喂下去的那碗牛乳,以及走水現場那具燒得只剩一把灰的屍身。那屍體腳上穿的鞋,是趙嬤嬤的,她親眼確認過。
可萬一呢。萬一當年燒死的根本不是趙嬤嬤呢。這個念頭壓了她二十年,今日被德妃一句話全翻了上來。
“德妃是哀家的侄女,”太后開口時聲音沉得像壓了石頭,“她不敢背叛哀家。再說,她若真與賀清辭合謀,何苦主動來報?”
蕭煜看了太后一眼,唇動了動,終究沒再爭。他躬身一禮:“兒臣這便點齊人手南下,搶在賀清辭前頭找到趙嬤嬤。”
“多派些人。”太后說,“要快。”
蕭煜首起身,走到殿門口停了一步。他背對著太后,聲音不大卻帶著分量:“母后,若德妃說的是假話,兒臣這趟走了,京中就沒人了。”
德妃的呼吸停了半拍。
太后攥著扶手,指節又白了一分:“不會假。”
蕭煜沒再說話,抬腳跨出門檻。德妃聽見他的腳步聲沿著宮巷越走越遠,才把憋著的那口氣慢慢吐出來。袖中那張紙條的邊緣硌著手腕,硌出了一道紅痕,她不敢動。
當日晚間。李嬤嬤回了慈寧宮。她查了大半天,帶回的結果乾淨得像水洗過的石頭。德妃這半月去了三次東宮,三次都被擋在門外,最長一次站了半個多時辰;去了一回永寧宮探柳如煙,柳如煙沒醒,她在偏廳喝了一盞茶就走了;其餘時候全在永壽宮裡繡花抄經,給太后的晨昏定省也沒落過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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