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東宮暖閣。
德妃裹著深青斗篷從角門閃進來時,清辭正把一卷舊檔放回書架。聽見動靜轉身,斟了一盞溫牛乳推過去。
德妃看了一眼那盞牛乳,沒碰。
“她信了。”德妃在繡墩上坐下,嗓子是啞的,“三皇子明日就走。但太后沒全信,李嬤嬤查了我,乾乾淨淨的。可太后派了人盯我。”
清辭點了下頭:“我知道。永壽宮角門外頭那個人是我安排的,不是太后的。”
德妃愣住了。
“我怕你一時衝動跑來找我,被人撞見。”清辭說得輕描淡寫,把冊子擱回架上,“讓你看見個人影,你就不敢亂動了。太后的人要明天才到位,今晚那個影子會撤走。往後你看見的才是她的人,自己分清楚。”
德妃攥緊了袖口。她心頭有火,可那股火燒起來還沒旺,就被一盆涼水澆下去了。清辭連她看見影子之後會縮回手都算到了,這種被人從裡到外看透的感覺,比被騙還讓她難受。
“賀清辭,”德妃低著頭,聲音悶悶的,“那杯茶裡到底摻了什麼?”
清辭轉回身看她。暖閣裡燭火搖了一下,在她臉上切出明暗的界線。
“什麼都沒摻,”她說,“嚇你的。”
德妃的手揚到了半空。那隻手懸在清辭臉側,指腹泛著白,停了很久。第一個念頭衝上來,去慈寧宮,把賀清辭所有謀劃一字不落全倒給太后。可她膝蓋還軟著,從青玉跪墊上滲進骨頭縫裡的涼意還沒散乾淨。腦子己經轉到了更後頭——太后若問她“那你之前為何不說”,她怎麼答?太后若問她“你既然知道趙嬤嬤的事為何拖到今日”,她怎麼答?
她答不了。
那隻手落下來,攥住了自己的衣襟。
“賀清辭,”德妃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聲音抖得厲害,“你真狠。”
“事成之後你想走就走,”清辭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低下來,“田產銀錢你要多少我給多少。這話是真話,不是騙你。”
德妃背過身去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她沒回頭,聲音又啞又悶:“你最好記住今天說的。”
她掀簾走了。燭火晃了幾晃又穩住了。清辭站在原處,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盞沒動過的牛乳,端起來潑進了痰盂裡。瓷盞擱回去時磕了一下桌面,不重,在安靜的暖閣裡響了一聲。她不是不難受,可在這宮裡,心軟就是拿自己的脖子往刀口底下送。
德妃回永壽宮時天己經全黑了。她在燈下坐了很久,從袖中抽出那張紙條,清辭的筆跡,一行字:“照我說的做,事成之後你有出路。”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紙捲曲、發黃,火苗躥上來,她鬆了手。灰燼落在空茶盞裡,她又倒了半盞殘茶衝下去,轉了兩圈,潑進窗下的蘭花盆裡。
做完這一切剛要起身,餘光掠過槅扇——窗紙外面,有個影子一晃就沒了。德妃攥著繡繃的手停了一瞬,針尖紮在布料上沒動。那個方向不是慈寧宮常見的暗樁站位,太后的人沒這麼快到位。那會是誰?
她沒轉頭,拿起繡繃,針尖扎進布料。指尖被刺了一下,血珠沁出來,她抿掉了,一針接一針往下扎。
她不知道窗外的人是誰,但有一點很清楚——她不能再往東宮去了。
與此同時,城南官道上,三皇子那隊人馬正碾過一片泥濘的窪地。他們離那個根本不存在的村子又近了一日,馬蹄踏碎了路邊新開的野花,揚起一路黃濛濛的煙塵。
繡到第三針的時候,院門上傳來叩門聲。不是宮人通報時那種有分寸的兩輕一重,是拳頭首接砸上來的,悶悶的三聲,咚,咚,咚。
德妃的手一顫,針又扎進同一個指腹,這回沒流血,可疼得她倒抽了口氣。她放下繡繃起身朝院門走,夜風灌進來,燈焰斜成一縷,在牆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拉開門栓的時候,門縫裡先遞進來半片沾了泥的衣角。灰藍色的粗綢,今早還見李嬤嬤穿著。德妃握著門栓的五指猛地收緊,門緩緩拉開。
李嬤嬤站在門外,身後還跟了個穿黑的人。德妃的呼吸卡在了喉嚨裡,腳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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